显然他早已洞察一切。
这话中有话,几乎挑明了自己的别有用心。
言外之意就是,他可以当御者,但不能把公子当成马来驱使。
“谢公子夸奖。”
他假装镇定,敛下眼眸,跪倒在地,实际内心已经心如死灰,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生命也进入倒计时,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他已经下定了赴死的决心,抬头去看时,
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惊吓、失望、无能为力、活下来的庆幸,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舆歪倒在地上,用衣袖掩面,无声哭泣着。
那天死去的几个刑徒并不是什么不相干的人。
他们是自己的族亲!
他们的死也不是意外。
不过是因为没有余粮贿赂长官,被人记恨而已。
刑徒们为了活命,每天都会把领到的饭食分给上官一部分。
这完全是自愿行为,不算克扣饭食,连秦律也管不到。
他的族人们无法那样做,他们还需要从自己少得可怜的口粮中匀出一些给族中新生的小孩。
这孩子一出生就是奴隶。
母亲的口粮本就不够,又需要哺乳,常常两人都要挨饿。
正常奴隶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服役。
但他们家情况特殊,多的是能工巧匠。
梓匠,函人,段工都有,尤其擅长制造战车零部件。
他们破例被允许在一起,戴着镣铐刑具工作。
一个偶然的机会,父亲立功脱离奴籍。
而后,他选择在陷阵营服役,只有这样才能常有斩敌立功的机会。
连续把他们兄弟几个赎出来之后,父亲死在战场上。
秦律中士伍可授田百亩。
可实际上,这边境之地哪有开垦好的土地,灌溉条件也不好,再加上赋税和徭役。
耕不足以自养,更别说接济族人了。
奴隶的命哪能算作命!
每日死去的刑徒不知凡几,没人关心真相是什么。
他们把死尸往城墙的地基里一扔,继续麻木的工作。
自己人微言轻,连给族人们讨公道的能力都没有。
他听说公子扶苏素来仁善,就用自己所有的积蓄买通工坊的匠人,获得和扶苏“偶遇”的机会。
不曾想,公子一下就识破他。
没人喜欢被当成棋子,公子没有追究,已经是最大的宽容了。
他却失去了方向。
他想给死去的族人讨个公道,也想为活着的亲族争取权利。
他努力地汲汲营营,在贵族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二凤并不知道舆是某个凶杀案的苦主。
他把舆当成想要投机取巧往上爬的旧贵族。
最坏的可能是某些人想安插在自己身边的探子。
不知道对方准备做什么,但他不想再弄个不知底细的探子在身边,玩儿什么反间计。
魏起已经够棘手了。
毕竟始皇帝可不是李建成,一个不小心,死的就是自己。
王离全程没看懂二凤的操作,他甚至不理解二凤为什么忽然关心起路边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士伍。
“舅兄,最近将军下令备战了吗?”二凤问道。
王离点头,“每年秋冬都会有草原人南下劫掠。”
“根据最近从匈奴回来的商队说,好几个部族不知道什么原因发生摩擦,单于出面调停才停止。”
“将军担心他们有大动作,下令让工坊多备些投石机、箭矢之类的远程武器防范未然。”
秋天农民们手里有新粮。
冬天气温寒冷,草木枯黄,草原人缺少食物。
他们劫掠多选在这两季节。
王离好奇问道:
“你怎么知道将军下令了,你不是今天才来军营吗?”
他从一大早就跟在二凤身边了,没听见有人提这件事情。
二凤无语看着王离,工坊里堆积如山的箭矢,连养伤时间都没有的更卒,这还不明显吗?
王离被看得直发毛,他下意识后退一步,手臂抬到胸前,做了个防御的姿势。
“你干嘛?!”
二凤抿唇没说话。
他要早点把军师祭酒搞起来,他怕大舅哥这不太聪明的脑子把自己玩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