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砂石路上,两辆摩托车一前一后颠了将近四十分钟。
王景轩把车速压在四十码左右,脑子里的东西比路面的坑洼还密。
粮站拒收、农民折价卖给查家、查家加价转卖粮站、粮站按斤扣手续费、查海再向上面输送利益。
这个链条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他在金岛当乡党委书记的时候也搞过征粮,那时候他亲自带着粮站的人挨家挨户验谷子,水分不合格的当场帮着找地方晒,杂质多的帮着过筛子,实在有困难的农户,乡里出面协调信用社给笔短期贷款周转。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够替老百姓着想了,可今天在北坡镇看到的这一出,比金岛复杂了十倍不止。
金岛的征粮,难在穷。平西的征粮,难在有人靠穷发财。
沈华骑在后面那辆车上,一路上没吭声,但王景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回,这年轻人的嘴唇一直抿着,腮帮子咬得紧紧的,一看就是憋了一肚子话。
进了县城地界,路面从砂石变成柏油,王景轩把车速提了提,直接骑回了县政府大院。
两辆摩托车在办公楼后面的车棚里停好,沈华摘了头盔,终于憋不住了。
“王县长。”
王景轩正在锁车,头也没回:“嗯。”
“那个查家跟粮站穿一条裤子,这不是明摆着坑农吗?农民种一亩稻子能落几个钱?”
沈华越说声音越急:“还有那个刘镇长,逢年过节查海往他家里送东西,他倒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叫什么事?”
王景轩把车锁好,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说完了?”
沈华噎了一下,挠了挠头:“说完了。”
“上楼再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楼。
走廊里午休的人还没回来,安安静静的。
王景轩推开办公室门,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下去,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沈华坐下。
“小沈,你今天看到的这些东西,先装肚子里,不要跟任何人说。”
沈华点了点头,但脸上那口气还没顺下去:“王县长,我就是想不通,那个查海背后肯定有人吧?不然他一个粮油公司的老板,怎么就能让粮站配合他玩这一套?”
王景轩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端着茶杯坐到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查了才知道。”
他没有跟沈华展开说。
有些事情,跟秘书可以交底,但交早了反而让沈华跟着提心吊胆,该干活的时候容易分心。
沈华这个人实诚,肚子里藏不住事,万一脸上的表情露了馅,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去把今天看到的那些东西整理一份,别用电脑打,手写。粮站拒收的比例、被拒农户的大致人数、查家收购点的位置和收购价、粮站和查家之间可能的结算关系。”
沈华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我已经记了一些。”
“那就好。整理完给我看一眼。”
沈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王景轩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宗海盛的号码。
“宗局长,你现在有空吗?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王县长,我正好在去县政府的路上,文物的事情有结果了,我正打算和你当面汇报。”
王景轩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好,那我等你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