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还沉浸在方才那满园子人，齐齐起身行礼的震撼中，没有回过神来，整个人都有些发懵，便也任由他推着进了屋，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他在这外头的排场，竟是这般大。那些穿绸裹缎的、戴方巾的、瞧着都是有身份的人，竟全都站起来朝他行礼。他在贾家，不过是个连族谱都上不得的外室子，之前被大奶奶阴阳怪气的瞧不上、被二太太克扣月例银子、被下人们指着鼻子骂野种……。可如今，在这外头，他是受人敬仰的公子珩，是说书先生们的恩公，是连北静王都要亲自登门拜访的大才子，这两厢对比，是何等的讽刺？

刚回身进屋，贾珩便又再次撩开了那半卷竹帘，探手便很自然地把李纨拉了回来，嘴里笑道：“来来来，纨姐姐，你来瞧瞧你们家男人，怎生在外头挣回来的银子。别光在屋里坐着发怔，这书场里头的热闹，可不是天天都能瞧见的。”

尤二姐赶紧再次挤到他跟前儿，好像有些害怕外头那些人的目光似的，紧贴在他身前，把自己整个人都藏在了他怀里，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往外瞧。月华也轻笑着依偎过来，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倒是一派从容。

素云也往前挤，嘴里低低地喊着“让奴婢也瞧瞧”。李纨被带得一个踉跄，一下撞在贾珩宽阔的后背上，整个人便都趴在了他背上。她本想赶紧挪开的，这成什么样子？一个小叔子，一个寡妇堂嫂，这般贴着算怎么回事？还有，方才他说什么？让她瞧瞧她们家男人？这个混账东西，他是哪个的男人了？如今竟当着月华的跟前儿，也敢这样大胆撩拨她这个寡嫂了？可他却连动也没动，仿佛压根没察觉到，她趴在了他背上似的。

他正伸手指着台上的刘铁嘴，跟尤二姐说笑，神态自若。李纨此刻满心只想着瞧外头的景象，那台上的说书先生、那满园的听客、那纷纷扬扬往台上扔的赏钱……，哪一样都比她此刻的窘迫更吸引她。她便也就没动，就那样一直伏在了他宽阔，而又温暖的后背上，感受着他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

“啪！”台上刘铁嘴终于猛然一拍惊堂木，那声音又脆又响，震得满堂皆惊。他扯开嗓子，声音洪亮如钟：“接下来，咱们说《水浒传》‘徐宁教使钩镰枪，宋江大破连环马’！本回书，咱们要说那呼延灼摆下连环马阵，铁骑连环，势不可挡；徐宁上山教使钩镰枪，以步破骑，奇谋迭出；宋江调兵遣将，众好汉齐心合力，一场大破连环马，杀得官军丢盔弃甲、血流成河！”

“好！”台下一片轰然叫好，声震屋瓦。霎时间，碎银子、铜钱、银锞子，甚至整块的银锭子，哗啦哗啦地往台上扔，像是下了一阵银钱雨。如今，已再不用小伙计端着铜盘下来，挨个儿跟前求赏了。那两个小伙计只管在台子上弯腰飞快地捡，捡完了倒进箩筐里，再回去接着捡，忙得不亦乐乎。

“这——，这就开始赏钱了？”尤二姐愣愣地轻声问了一句，那双温柔的眼睛瞪得溜圆。她虽是宁国府尤氏的亲妹子，可尤家已然败落，何曾见过这般场面？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往台上扔，跟扔石子儿似的，连眼都不带眨的。

“那是！你男人的名儿，如今就是这书场里的招牌。招牌一挂，赏钱自来。”贾珩得意地在她脸上猛然亲了一口，手也在她腰上轻轻捏了一下，那动作又亲昵又自然。他的手搭下去时，却不小心滑到了前边正扒着门框全神贯注看台上的素云大腿上。

素云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却依旧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嘴里还低声念叨着：“那连环马到底是个什么阵势”。贾珩心里暗暗好笑，这丫头是真被书迷住了，连他的手摸到了什么地界儿都顾不上理会。他便也将错就错，那只手就那般搁在她腿上，感受着那隔着绫裙传来的温热和柔软。

“这些银子和铜钱，得有多少？”素云转过头来看向贾珩，脸上满是好奇和惊叹，好像压根没察觉到二爷的手还搁在自己大腿上，倒像是在跟他探讨一桩极正经的学问。

贾珩心里暗暗啧了一声：这丫头的腿真软，隔着裙子，都能感觉到那紧致的弹性。他面上却是一本正经地道：“这才多少？他一天说四场，一场下来，至少也能有个几两银子的赏钱吧？反正一天，我至少能分个三四两。一个月——”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手指在素云腿上极轻地动了动，像是在数数。

“如今刘铁嘴这儿，一个月至少能给咱家分一百五十两。”后头坐着的钟叔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儿天气不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这一百五十两不过是寻常数目罢了。

“二爷——，难怪二爷如今花银子这般大手大脚的，一个说书摊子，一个月便挣一百多两银子了？”素云的喉咙明显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腿好像也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

贾珩心里一慌，倒有点后悔了，方才只顾着跟她说话，忘了手还在人家姑娘的腿上摩挲着呢，这会子她大约是反应过来了，可他却也不好这时候便把手抽回去，反倒显得他方才本就是不怀好意的。他便稍稍又用了些力气，手指在她腿上轻轻捏了捏。可素云似乎依旧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她方才确实颤了一下，可那之后便又恢复了常态，依旧趴在门框上盯着台上瞧。也不知道她是真不在意，还是假装不在意。

贾珩轻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嘱咐道：“回了府里，可不敢这般说，只说一个月也就三五十两便够了，财不露白，咱们自己有数便好，大可不必在外头张扬。”他说着便悄然收回了手，心里却还在回味着方才那温软的触感。

他心里头，忽然又冒出另一个念头来，这背上也挺软的，而且也挺暖和的。兰儿他娘，下回咱能不能把兰儿的饭碗，贴他二叔怀里抱会儿？这在背上贴着，心里痒得实在厉害啊。

“爷说的那一百五十两，是只说刘先生这一处书场。”月华在一旁听见了，便轻笑着低声对尤二姐解释道，那一脸的自豪和骄傲，着实让人瞧着心动不已，她是亲眼看着他，从破柴院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这每一两银子，都是他一笔一笔写出来的，也是她最骄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