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档口，刘铁嘴已说完了一场短本子，今儿说的是《转运汉巧遇洞庭红》，那文若虚穷途末路时得了一筐洞庭红橘，漂洋过海竟发了大财，起承转合跌宕起伏，把听众们说得一会儿叹息一会儿拍腿叫好。

他说完这场书，快步从台上下来，连汗都顾不上擦，接过他家婆娘递来的茶碗灌了一大口，便匆匆往雅间这边赶来。一进门，正瞧见贾珩坐在桌边喝茶，刘铁嘴眼睛便红了，撩起袍角便要跪下见礼，嘴里道：“恩公！小老儿今儿总算见着您了！”

贾珩赶紧站起身来，双手连忙扶住他的胳膊，死活不肯让他跪，嘴里道：“刘先生这是做什么？咱们之间可不兴这个，你靠本事说书，我靠写书谋生，咱们是朋友，是伙伴，哪里用得着跪来跪去的？”

刘铁嘴争执不过，只好换成了抱拳作揖，深深一揖到地，又朝月华、尤二姐和李纨那边也抱拳道：“给太太、姨娘们见礼了！”

月华和李纨四女赶紧站起身来，齐齐福身还了礼数。刘铁嘴直起身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大红封子，双手捧着递到贾珩面前，语气极是恳切：“听钟老哥哥说，昨儿该是珩爷纳姨娘的好日子。这是小的们几个，凑的一份贺仪，不多，拢共一百两，还请珩爷莫嫌少。我们几个说书的虽不富裕，可这份心意是实实在在的。”

贾珩赶紧笑着把红封推了回去，正色道：“我定的规矩，可不是独独不收众位先生们的，便连家里老太太、太太们的赏，昨儿我也是一概都推辞了的。诸位先生的心意，贾珩心领了，银子是万万不能收的。若坏了这规矩，回头让家里的那些人知道了，可是要遭骂的，夫人们也是不许的，她们管我管得严着呢。”他说着便朝月华那边努了努嘴，月华便配合着故意板起了脸，倒把满屋子的人都逗笑了。

刘铁嘴哪里肯依？他来回推让了好几次，不免有些急了，脸都涨红了：“珩爷！小老儿几个能有今日，全靠珩爷您赏饭吃。若不是珩爷把书稿交给我们，我们几个，还在天桥底下过吃了上顿没下顿，风吹日晒地讨生活呢，哪能有今日这般体面？这银子您若不收，小老儿这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回去见了那几位老兄弟，也是要骂我不会办事的！”

钟叔在旁边看着两人来回推辞，便笑着开了口：“刘老哥，爷定的规矩，属实如此。昨儿府里设宴，连府里老太太赐的贺礼爷都没收，不是单对你们几位客气。等后续，府里再有喜事，定会请老兄弟们过去喝杯薄酒，到时候咱们好好热闹热闹。”

刘铁嘴听了这话，才不情不愿地把那红封重新揣回了怀里，叹了口气道：“钟老哥哥，既然这般说了，小老儿也不好再勉强。只是恩公，下回府里有喜事，可得一定叫人知会我们几个。”贾珩只得笑着应诺了。

刘铁嘴又朝贾珩抱拳告罪：“珩爷，小老儿还得上台说书去，今儿正说到《水浒》里‘宋江大破连环马’这一折，钩镰枪破连环甲，正是最精彩的当口，客官们都等着呢。怠慢之处，还请珩爷、太太、姨娘们多多担待。”

贾珩忙亲自斟了一盏茶，双手递到刘铁嘴面前，笑道：“看来我今儿来的不巧，竟扰得先生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先喝完这杯茶，润润嗓子再上台不迟。嗓子可是先生的吃饭本钱，马虎不得。”

刘铁嘴双手接过茶盏，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猛地一饮而尽，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便绽开了一个极灿烂的笑容：“珩爷亲自给小老儿斟的茶，比小老儿喝一整壶都觉香甜。有恩公这杯茶垫底，今儿这折‘大破连环马’，定要说得满堂喝彩，才算对得住恩公。”

贾珩笑着目送他出了雅间门，才转身坐回桌边，对月华几个道：“咱们今儿好好听一回，刘先生说书的本事，在京城里头是数一数二的。他那张嘴皮子，能把死人说活，能把活人说死，连我写的时候都没想到过的味道，他都能给说出来。”

月华笑着应了，尤二姐也满眼期待地坐直了身子，李纨则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丝掩不住的好奇和期待。

那刘铁嘴快步走到台边，他家婆娘早已端了一大碗半温的茶候在那里。刘铁嘴接过茶碗，两口便灌了下去，把空碗往他家婆娘手里一塞，便快步登上了台子。他家婆娘站在台下，望着自家男人那虎虎生风的背影，忍不住笑着低声自语道：“这老东西，珩爷一来，他连走路都像是年轻了十几岁。往常喊腰疼腿疼，今儿倒好，跑得比那小伙计还快几分。看这老东西这份精神头儿，今儿夜里又得来折腾我……”。

屋里贾珩估摸着他该上了台，便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把那竹帘子掀开半边，回头朝月华、尤二姐、李纨几个招了招手，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和自豪：“来，来瞧瞧你们家珩二爷的派头子！平日在府里，你们只瞧见我写书，今儿让你们见识见识，外头这些人是怎生捧咱们家的场的。”

月华抿着嘴笑着站起身来，伸手扯了尤二姐和李纨，赶紧快步凑过来门口。钟叔则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笑着坐在角落里自己斟茶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场面他见的太多了，每回跟爷来书场，刘铁嘴那几个老兄弟都是这般激动，他早就习以为常了。平日里他自己来，便会坐在外头书场里喝盅茶听一段儿。

贾珩一手一个，把尤二姐和月华拢在身前，两个女人自觉弯下腰去，免得挡了后头李纨和贾珩的视线。尤二姐那肉滚滚的臀儿，恰贴在爷大腿上，倒是让贾珩瞬间有些心猿意马了。素云则挤在最里侧，紧贴着尤二姐，双手扒着门框，探出去半颗脑袋，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她可是头一回到书场听说书，瞧什么都觉得新鲜极了。

刘铁嘴上了台，却没有先拍惊堂木，反倒先把扇子拢在手里，转过身去，朝着台子后头挂着的一面锦旗，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那锦旗是上好的藏蓝缎面，用金线绣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公子珩”。

李纨哪里见过这等场景？她从前只当说书不过是市井闲人消遣的把戏，却不想这说书先生上台，头一件事竟是朝一面旗子行礼。她忍不住惊疑地低声问贾珩：“他……，他这是在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