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嘴家的亲自泡了上好的明前龙井,又端了几碟精致的点心和瓜子儿上来,一面替众人斟茶,一面笑着对贾珩道:“恩公可有些日子没来了。我们家老刘可天天儿念叨您呢。上回恩公来,他说着书没见着面,下来就骂了我好几通,说我忙昏了头,连恩公来了都不晓得去叫他来拜。今儿他若知道恩公带着太太们来了,怕是要乐得连惊堂木都拍飞了。”
贾珩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笑道:“刘先生太客气了。我不过是来听个书,哪里就值得这般兴师动众的?咱们是自家人,若再这般生分客气,往后我可不好再来了。”他放下茶盏,没等刘铁嘴家的回话,便又问:“王妃近来可还来?”
刘铁嘴家的忙回道:“这几日倒是不曾来。上回王妃来听了一回,走时还让人包了好些点心回去,说是要在府里,看珩爷您写的书,等看完了再来听。王妃还说,您那《射雕》写得比《水浒》还好看几分,她每回看到黄蓉出场,都要笑上好一阵子呢。”
贾珩听了,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他自然记得,上回在雅间里甄瑶那副妖艳模样,那贴身的小袄,那饱满的胸脯,那撒娇时微微撅起的红唇,还有她从背后抱住他时,那滚烫的体温和急促的呼吸。那女人当真是个妖精,偏偏又让人欲罢不能。他赶紧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驱散了,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大口。
刘铁嘴家的又笑着对贾珩说道:“恩公有所不知,如今,老刘可是全照着恩公教的法子在布置这书场呢。原先,他一天说三场《水浒》,嗓子都快说哑了,有时候说到下半晌,便有些撑不住,全靠灌浓茶吊着精神。后来恩公提点了他几句,他便改了,如今一天只说两场《水浒》,头晌午说一场,过晌午再说一场。说《水浒》之前,各加一场短本子或者老书,什么《卖油郎独占花魁》、《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白娘子永镇雷峰塔》、《转运汉巧遇洞庭红》,轮着来,听众也不觉得腻烦。您猜怎么着?这赏银不但没少,反倒因为说书的时辰拉长了,听客们在园子里待得久了,茶水点心也多卖了不少,一整天下来,挣的比往常还多了好些呢。”
“嗯,如此便好!”贾珩点了点头。
刘铁嘴家的嘴角颤了颤,透着一股子极敬重的语气:“老刘说,恩公这法子,不只是给了一碗饭吃,而是给了他一个更长久的饭碗!细水长流,比那起子只顾眼前、把嗓子说废了才罢休的,强了不知多少,还说,珩爷是真拿他们这起子说书的下九流,当人看的。”
贾珩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放下茶盏道:“刘先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说书本就是个长久买卖,不能光靠一两本好书撑着,书再好,说的多了,听众也会腻。唯有把节奏把握好,把场次排布好,让听众每回来都有新东西听,又不至于听得厌恶,这买卖才能做得长久。在我这里,可没什么上九流下九流之分,我只知道交朋友,就该实打实待人,真心自然能换真心”。
“恩公大德,往常老刘一个月下来,也挣不了一两银子,可如今……,是恩公让他们站直了腰杆子,活的有了人样儿……”。刘铁嘴家的拿袖子拭了下眼角。
“如今王老好那边如何?”贾珩再次摇了摇手,赶紧岔开话题。
刘铁嘴家的赶紧笑道:“王老好那边也是这般布置的。他如今说《射雕英雄传》,也是一天只说两场,前头各加一场短本子。听他说,自打改了这般章程,来听书的,反倒比之前更多了。有些老客如今是天天都到,一场不落,说是一天不听,便觉得少了些什么似的。还有说《喻世明言》的胡大山、说《拍案惊奇》的马大胆,说《聊斋》的孙巧舌,也都一样照着这法子改了。如今他们几个老东西聚在一处喝酒时,都说跟着珩爷是跟对了!换了旁人,哪会替他们这些说书的想得这般周全?恩公是把他们当人看,当朋友待,这份情义,他们嘴上说不出来,可心里头都记着呢。”
贾珩听了,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年后开春儿,我宅子里要起屋子,还要加盖几处院子。若是大伙儿能像如今这般布置继续说,按他们手里现有的本子,再加上我已写好的书稿,三国的评书版已全改好了,聊斋的短本子也攒了四五十篇,倒是耽误不了先生们按这个节奏继续说。你回头跟刘先生说一声,几位先生时不时串着本子说几场,互相拉一拉人场儿,让他们安心便是。”
月华坐在旁边,听着自家爷跟刘铁嘴家的侃侃而谈,心里头又是自豪又是感慨。这个男人,再不是当年那个窝在破柴院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的可怜少年了。如今他不光凭一支笔养活了自家人,还养活了这书场里里外外多少人——说书先生、伙计、茶博士、点心师傅,哪一个不是靠他写的书,在挣饭吃?她抬起那双杏眼望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温柔的笑意。
尤二姐坐在她旁边,心里也是暗暗称奇,她只听大姐说过珩二爷写书挣了银子,却不知,这书场里的营生竟是这般红火。刘铁嘴家的每说一句,她心里便多一分踏实。她跟的这个男人,不光是模样好、会疼人,还是个有真本事的。往后跟着他,大约不会再受苦了。
李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茶盏,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可心里头却翻涌得厉害,她以前只知道他写书能挣银子了,却不知他,在这外头的排场竟已这般大了。那些说书先生把他当恩公,那些听客把他当神人,连北静王妃都是他的书迷。这个从前住在破柴院里、差点饿死冻死的小叔子,如今竟是这般风光了。
她忽然便有些明白了,明白他为何敢闹,为何敢不靠贾家。他有了自己的天地,有了自己的江湖,何苦还要在那深宅大院里看人脸色、受那起子的腌臜气?
素云站在李纨身后,早已听得入了神。她虽是丫鬟,可也是头一回见识这般场面,忍不住低声在李纨耳边道:“大奶奶,咱们家二爷,在外头竟这般威风呢!”李纨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可那眼中的光彩却是藏都藏不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