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便连几样首饰也有了——一支素银簪子,一朵小小的珠花,一对银丁香耳坠,都是不值几个钱的东西,却件件精巧。贾珩每次让钟婶或月娘送来时,总要带上一句话:“我们爷说了,这都是街上随手买的,不值什么,大奶奶千万别嫌弃。”
起初李纨是真心要推辞的。有一回她亲自带了几匹料子来还给贾珩,正色道:“珩兄弟如今虽挣了银子,可终究是要过日子的人。往后还要娶媳妇成家,银子不能这么乱花。”
贾珩本来正拿笔给兰小子画新的描红样子,听她这一说,把笔往桌上一搁,脸上的笑意便收了。他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竟真的板起脸来。
“大嫂子这是要跟我分彼此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都带着刺,“这些年,大嫂子少给了我东西了?春夏的薄衣裳,秋冬的棉袜子,平日的嚼用,病里送来的药,珠大哥以往没穿过的衣裳,我可推辞过一回?若不是那些,兴许我早就死了。如今我好容易能挣几两银子,换我能照应嫂子了,嫂子倒来推三阻四了?好,好得很,若这样,往后你也莫再管我的死活,咱们就当没这层交情。”
他越说声音越沉,说到最后眼眶竟有些泛红,像是真的恼了,也像是真的伤了心。
李纨见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自己这“推辞”反倒成了伤人的刀。她张了张嘴,喉头一阵发紧,手里攥着那几匹料子,指节都白了。
贾兰本来在一旁翻看贾珩给他新买的描红本子,听两人话不对,抬起小脸来,看看母亲,又看看二叔,那双黑亮亮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跑到贾珩跟前,扯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又回头望望母亲,那模样竟是又无辜又为难。
李纨垂下眼帘,终是妥协了。她叹了口气,把那几匹料子放回桌上:“珩兄弟莫恼,是我说错了话,往后……我不推辞了便是。凭你如何,有银子你就花!”
贾珩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来,嘴里哼了一声。贾兰仰着小脸,偷偷跟二叔挤了挤眼睛,贾珩便摸着他的小脑瓜笑了,叔侄两个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同谋。
后来,连李纨屋里要使的物件儿,贾珩也一并买好了送来。烛台,铜盆,胰子,甚至还有一把专门给兰儿坐的小靠背椅。每回过去送东西的人,不管是钟婶还是月娘,都千篇一律地说同样的话:“我们爷说了,这些年大奶奶没少帮衬照应,若不是大奶奶,兴许我们四口早就遭不住了。爷是念着大奶奶的大恩,要把大奶奶当成至亲的姐姐来心疼,姐姐疼兄弟,兄弟照应姐姐,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大奶奶若是推了,便是打心眼里没把我们爷当自家人。”
李纨听了,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至亲的姐姐?她默默把这话从头到尾嚼了一遍,竟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叹一口气。
深秋刚寒,素云便点起了炭。李纨问她:“府里今年的炭不是还没分?你哪儿找来的炭?这就烧上了?”素云一面拿火钳子夹炭一面回话:“是珩二爷让钟叔送来的。两百斤银霜炭,顶好的,一点烟都没有。钟叔说了,珩二爷特地嘱咐过,兰哥儿还小,冻不得;又说大奶奶常夜里做活计,也不能冻着。奴婢拿进来时,钟叔还又补了一句:‘我们爷说了,这个冬里,但凡屋里有人,便不许灭炭火,烧完了这些,过些日子再送过来。’还说,大奶奶是过日子的人,白天让奴婢和碧痕跟着大奶奶,一同去他那儿坐着,跟陈姨娘一起做活计,人多也能解闷儿,他那里炭火是不灭的,暖和,也饿渴不着奴婢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