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贾政果然派了人来。这一来便是一二十个壮汉,赵嬷嬷亲自督着,瓦匠、木匠、油漆匠一应俱全。先是把院子东首上,原先堆满破旧家什的那三间抱厦的大屋,一并清理出来,修补得齐齐整整,打扫得干干净净,重新刷了墙,贴了墙纸,换了门窗,里头摆上了书案和一架子簇新的隔架,看着竟也有了几分气派。贾政亲自吩咐的那两套桌椅、床榻、柜子一并抬了进来,虽不是新做的,却也都是半新不旧的上好杉木,漆面温润,沉实大方又结实。
依着二老爷的吩咐,贾珩便和月娘搬进了其中一间最敞亮的屋子里,外头那间用来当正屋,另一间做了正正经经的书房,还特意多加了椅子。
收拾完了这三间大屋,赵嬷嬷又看着人,把他原先住着的那几间破屋,也一间一间上了新瓦、修补了墙面,换了整扇的松木门窗,新换的窗格子上重新糊了高丽纸,又密密地蒙了一层薄纱。随即把屋子里里外外全部浆糊了一遍,墙面拿细灰抹得平平展展,也贴上了素雅的墙纸,是淡青底子上印着银白色冰梅暗纹的那种。地上铺了青砖,踩上去平平整整,再听不见从前那种踩泥的噗叽声。连院里那条窄窄的过道也铺了碎石路面,下雨天再不会溅一裤腿泥。
原先他住的那间,便让钟叔和钟娘搬了进去,老两口总算有了间正经的屋子,不用再挤在灶房旁边的偏棚了。
如今这院子,哪里还是当初那三间破柴房的模样?墙刷得雪白,屋角砖缝里连青苔都除净了。院门口那扇歪了多年的木门也扶正了,两边的砖墙修葺一新,门头上虽然没有挂匾,可月娘用青布缝了个帘子搭在上头,又搬了盆兰草搁在门边,倒有了一种雅洁的小院味道。
就连院子外头的过道也扫得干干净净。路过的丫鬟婆子瞧着这焕然一新的光景,都不由得私下咬耳朵:“二老爷亲自发的话,一个个都上赶着巴结,可话说回来,这柴院儿收拾齐整了,竟比好些正经院子还利落了些呢。”
政老爷果真去验看了,回去见贾母说:“眼看着天已冷了,珩儿住着的那几间屋子,着实破败得不成样子,再不修补怕是就要塌了再住不得人了。”贾母听了,靠在引枕上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早该如此的。终究是苦了那孩子。”
屋子院落收拾齐整,贾兰来的次数愈发多了,有时连着两三天下午都泡在这院子里,跟着贾珩认字、描红、背诗,连饭也三天两头都跟着在他二叔这里吃。再后来,竟是天天儿都去,一天倒有两顿是在他二叔那里蹭饭吃的。
李纨让素云来叫也叫不回去,她亲自来叫,贾珩又拦着,若叫的紧了,那珩兄弟竟要恼性子,李纨实在是拿这一大一小没了法子,索性只能由着他们,兰儿之前,可从来不曾这般腻着谁过。
贾珩给兰儿讲《三国演义》里的故事,讲一段,便教他写里头的生字。贾兰听得入了迷,写起字来也比往常更用功。教得久了,贾珩便摸透了这小男孩的性子,他寡言,却格外贪恋大人温温热热的亲近。
有一回贾珩坐在桌案边看书,贾兰走到他跟前也不出声,只悄悄挨着他的腿站定,小身子一歪,便轻轻靠在贾珩的膝头上。贾珩低头看他,他便赶紧假装在看桌上的字帖,耳朵尖却红了。贾珩心里一叹,伸臂把他捞起来搁在膝上坐稳,继续翻书。贾兰先是一僵,随即整个小身子便慢慢软进他怀里,没一会儿,竟传出了细匀匀的轻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