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惜春竟随着贾珩一起叫“钟娘”。钟婶慌得赶紧摆手:“四姑娘,这可使不得——老奴当不起得。”
“怎的当不起?”惜春嘟起嘴,小脸上一派理所当然,“你是我二哥哥的干娘,那就是我的干娘!我二哥哥喊得,我便喊不得了?一个爹生的兄妹哪里就两般称呼了?钟娘分明是不喜欢我的。”
钟婶愣在那里,转头去看贾珩,贾珩笑着点了点头。钟婶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才红着眼眶轻轻应了一声“哎”。那声“哎”颤颤的,像是从嗓子眼儿深处慢慢浮上来的,应得很轻,却很郑重。好像她不是在应一个八岁丫头的顽话,而是在认一门亲。
只是自那以后,她待惜春便愈发亲近,每回四姑娘来,总有刚蒸好的糖糕、刚出锅的酥炸小黄鱼,连姑娘爱喝的花茶都特地备好了搁在灶台上煨着。惜春走的时候袖子底下常塞着新折的绢花或两只编了络子的小粽子,那是钟婶独自在灶房里紧赶出来的。这些细微里的用心,四姑娘人小却也感受得到,往后每进柴院,便会先在灶房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喊一声“钟娘”。那喊声又脆又长,与叫她二哥哥时一模一样。
贾兰的变化,府里的人都看在眼里。开蒙先生贾代儒,起初对贾兰的进益还不以为意,以为是蒙童一时勤快。可日日考较下来,这小子的描红、背书、对句样样都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五分,尤其《千字文》里的生字竟是随口就念出来,字形也写的立得住,这些日子,对贾兰的夸赞几乎天天都挂在嘴上。
“兰哥儿大有进益”。
“字也写得比前头好了许多”、
“问一答三,兰哥儿思虑清通”。
“兰哥儿这字,近来长进极大,笔力虽是稚嫩了些,可起笔收锋已有规矩,难得难得。比起旁人,倒显出他来,竟比你宝二叔当初还好些,便是再过两年开笔作文,也不差什么了。”
每回受了太爷先生夸赞,贾兰便会仰着小脸儿,郑重的说:“是府里珩二叔每日督促着教,说不可辜负了学堂里太爷辛苦。”
这些,自然有跟着兰哥儿进学堂的小厮回来学给李纨。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实实在在的高兴,连带着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
她来柴院的次数,不知不觉便多了起来——起初是为送兰儿来,后来是为接兰儿回去,再后来便也不拘什么由头,有时来送些针线,有时只是过来坐一坐,跟月娘说说话。有一回她带着素云来,正撞见月娘在院子里晾衣裳,她亲手缝给贾珩的一件中衣被风吹落在地上,她想也没想便弯腰拾起来,拍了拍灰,替月娘晾了回去。做完这些她忽然停了手,站在那里愣了片刻——她方才那般自然,竟不像是隔房的嫂嫂帮小叔子拾衣裳,倒像是……倒像是这家里的人。
她没敢往下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