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传到贾母耳朵里,老太太正歪在炕上让鸳鸯捶腿,听见贾代儒进来天天夸兰哥儿。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又听见贾代儒话里话外都带着:“珩哥儿教得极好”的意思,她点了点头,对鸳鸯道:“珩哥儿那孩子,自己是个文笔好的,如今倒还知道疼兰小子。一个能护住身边人的爷们儿,又能耐下性子教孩子,极是难得。”若当初太爷在世时,也如他这般尽心教着,如今这些老爷们,自会比眼下强了不知道多少。”又让特意去给贾兰送几盒点心和上好的笔墨去。
贾政听说之后,更是难得地蹙着眉头思索了一阵。这天他下了朝回府,并不曾直接回书房,而是破天荒地带着两个小厮,亲自往后院那处柴院走了一趟。
贾政到的时候,贾珩正坐在门槛上给贾兰讲些先贤励志又至孝的故事。惜春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吃栗子,贾兰趴在贾珩膝上,听得出神。忽然瞧见二老爷的身影出现在巷子那头,三个人都吓了一跳,贾珩赶紧站起来,拍了拍了衣袍,上前拱手道:“老爷。”
贾政摆了摆手,没有说话,拿眼把这院子扫了一圈。那三间破屋的门窗都歪歪斜斜的,墙根长着青苔和枯草,门槛都磨得凹下去了,北墙角倒是填了新窗户纸,可整面墙皮被雨水洇得黄一道白一道,像是害了场大病没养利索。他不由皱紧了眉,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陈设——那张歪腿桌子,那扇补了好几层旧布的破窗户,那几只旧得掉漆的木箱。他的眉头便皱得更紧了。
他没说话,只在院里踱了一圈,还亲自走进屋里仔细看了。贾珩住的那间屋子里,最值钱的就是他桌上那摞书稿,和新换的几盏玻璃灯。贾政的脚步踩在那块吱呀作响的地板上,顿了一顿,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他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抬手点了一圈周围,对身后刚跟来的赵嬷嬷道:“以往我不曾来瞧看,便一个个瞎了眼也管不得事了?这哪里还能住的人了?明儿让赖大带人进来,把这院子里外都仔细收拾一遍,门窗要换新的。屋里屋外的墙都得重新浆糊一遍,该抹的抹了,地上铺了青砖,院子里那堆旧家什该烧的烧了,能修的便修好。天眼看着冷了,这么住着要把哥儿冻出病来,仔细了你们的皮!另抬两张新书桌来,再抬张正经床榻,柜子也要换,虽不必那等镶金嵌银的,却也要结实好用。”
他想了想,指了指院墙:“墙根底下弄些砖砌齐整了,莫让野风往屋里灌。院子里外的路面也铺一铺,省得下雨便踩泥。屋顶房檐也都要仔细修补好了,回头修整齐全,我要过来瞧看的,若是处置不利索——哼!”
赵嬷嬷心里诧异,二老爷平日里可不是个多管这些杂事的主儿,可今儿,却因着这些,脸上带了怒意。她脸上却半分不敢露,只是连声应着,回头便赶紧去张罗人手。
贾政回头看着贾珩,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可话说出来却比往常多了几分温度:“珩哥儿,兰哥儿是个好孩子,你多费些心,好好教教他。他若是个能成器的,千万别辜负了他,你……多费些心。”
“是,老爷。兰哥儿聪慧,懂事也识礼,只是……大嫂子平日拘的那孩子太过于紧了些,倒是把孩子的心思拘住了,如今……侄儿不过是平日让他劳逸结合了些,带起了他对读书写字的兴趣,还是孩子自己肯用功。”贾珩自然满口答应。
他喜欢兰小子不假,其实,心里是更喜欢他娘,喜欢的紧,这些日子,为着兰小子,李纨可越发来的勤了,珠大嫂子的样貌身段……,不知道在梦里被他抱过了多少回。不过,这话自然是打死不能说出来的。他只是恭恭敬敬地应下,又郑重道了谢,把贾政一路送出院子。
看着贾政的背影消失在穿堂尽头,贾珩才慢慢收起了脸上的恭敬,目光越过院墙,落向隔了几重院落的那间小院,不知在想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