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纨找来时,瞧见的便是:他二叔一手捻着一摞书稿看,一手揽着已安稳睡在他怀里的那兰小子。兰儿即便睡在二叔怀里,嘴角都还挂着笑。
李纨渐渐也来得勤了,没办法,兰儿这些日子被他珩二叔拐带的,都不着屋子了,也不管她这个娘了。偏偏那孩子如今觉得有了靠山,竟对她这个当娘的,也没以前那样听话了。偏偏珩兄弟护的又紧,连她这个当娘的多说兰儿几句,他也皱着眉头不乐意,看那样子,兰儿倒像成了他的儿子,她这个亲娘倒像是假的了。
有两回,兰儿被她拘在屋里,贾珩竟直接找了来,见兰儿那小脸儿没个笑模样,他便皱了眉头,竟狠狠瞪了她一眼:“兰儿还是个孩子,你就这般拘着他?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样儿!就该笑的没心没肺,哪里能只知道约束着?”说完,走过去便把兰儿抱到了背上背着走了。李纨被他瞪了一眼,心里竟有些发虚,连话也没敢回,只好看着他背走了兰儿,自己也远远跟着,一同过来,一路上都低着头,像做错了什么大事一样。
开初还是隔三四日来一趟,说是接兰哥儿回去,到了便坐下喝杯茶,说两句话便哄着走。后来便隔日就来,再后来便是每日下午,贾兰来了她也在后头跟着过来,有时连素云都不带,自己一个人就来了。有时夜里用了晚饭,珩兄弟要教兰儿识字,帮着查背书。她便一直等着教完了,才带了兰儿回去歇着。
李纨也不多说话,多数时候只是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贾珩教兰哥儿写字。手里也常拿着一只绣绷跟月娘一起做活计。月娘是个性子好,说话也亲切的,两人倒是聊的越来越亲近。
只是,她却不怎么扎针,只拿在手里,偶尔才低下头去绣两针,更多时候是在看——看窗外漏进来的光,看桌上冒热气的茶,看那个把兰哥儿抱在膝上一笔一画教字的珩兄弟。看兰哥儿被他抱在跟前,笑的放肆的小眉眼儿,如今这这屋子倒是宽敞的很,家什虽朴素,坐在里头却让她觉得心里安稳,连呼吸都不必像在正院里那样压着三分。
贾珩这些日子手头宽裕了,行事便更加自在。他偶尔上街,除了给自己院里采买吃用,也总会给李纨带些东西。
起初只是给兰小子的,两本新出的描红本子,一包松子糖,一盒桂花糕,几个泥塑的小猫小狗。李纨让素云替兰儿道了谢,也就收了。
后来便多了起来,除了兰儿的,还有两匹素净的细棉布料,几捆丝线,一副白铜的绣花绷子,一把裁衣裳的好剪子。
有一日傍晚钟婶送来两盏戴灯罩子的瓷灯和一大坛子灯油过来。说一盏是给大奶奶灯下做针线使,一盏给兰儿夜里看书;灯罩子上画着几笔淡墨兰草,说不上多名贵,却素雅好看,正合她这样守寡之人的屋子用,不至于奢华扎眼,却比原来那盏破油灯好了不少。李纨看着那两盏灯,半晌没说话。她自己那盏旧油灯灯芯短得可怜,夜里缝两针便眼疼;兰儿的灯更寒碜,灯座都缺了一个角。这些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可贾珩没来过她屋里两回,却都看在了眼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