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坐在炕边,伸手在炭盆上烤了烤。那银霜炭果然是好货色,烧得又旺又稳,不见半点烟气。炭盆把屋子烤得暖烘烘的,兰哥儿坐在他那张小靠背椅上翻画本子,两条小短腿悬在椅下晃来晃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珩兄弟是真心疼兰儿的。”她低低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跟素云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是个顶好的人。”
素云把炭盆挪到兰哥儿脚边,轻声接了一句:“可不是。奴婢瞧着,珩二爷待兰哥儿,比宝二爷那亲叔可还亲。”
李纨没有接话。她望着炭盆里红彤彤的炭火,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自从珩兄弟写书挣了银子,时常照应她们娘儿俩,兰儿如今越发高兴了,也越发懂事听话了,珩兄弟教了他许多字,有些连她都不识得。
如今她这屋里,从吃的到用的,从兰儿的描红本子到她灯下做活的灯油炭火,身上穿的衣裳料子,嘴里吃的点心瓜果,竟都是他在操心。倒越来越像……有个正经当家做主的男人在照应着。
这念头一起,李纨那张白皙的脸上腾地烧起了一片红云。她慌慌张张别过脸去,拿手扇了扇风,只说是炭火太旺了。素云瞧了她一眼,识趣地什么也没说。
这天夜里,李纨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好不容易合了眼,梦里却乱糟糟的。起初是兰儿骑在贾珩脖子上疯跑,咯咯大笑,她在一旁想喊“小心”,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后来不知怎么的,柴院竟变了样,她走进去推开那扇新换的门,里头不是堆着书稿的书房——竟是一间红烛高照的洞房。她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素衣不知何时换了大红的嫁衣,裙摆上绣着金线鸳鸯,腕上套了龙凤镯,头上顶着沉沉的凤冠。她心慌得厉害,一把推开门往外跑,却撞进一人怀里。那人穿的不是贾珠的旧衣,是一身月白直裰,腰间扎着藏蓝丝绦。她抬起头,贾珩正低头看着她,眸色沉沉。她腿软得站不住,他竟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低下头便亲了上来。
“大嫂子。”他在她耳边叫她,声音又哑又低。她想推他,却浑身软得使不上半分力,任由他抱着亲着,任由他一把将她抱到了榻上,然后压了上来。那呼吸又烫又乱,他的手绕过她的腰,解去了她背后的系带……。
天将亮时,房檐上一声鸟啼把她猛地惊醒。窗外灰蒙蒙的,炭盆里的火已灭了,屋子凉得像冰窖。可她的被里却潮热得不成样子,亵衣都贴在了身上。李纨满头是汗,浑身烫得厉害,一颗心砰砰狂跳。她睁着眼睛盯着帐顶,脑子里一团乱麻。那梦里抱着她亲嘴儿的,哪里是死去的丈夫贾珠,分明是她的珩兄弟。
她一下子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脸埋在枕头里,连耳朵根都烧得又红又烫。那梦做得着实荒唐又羞人,大白天想一想都犯臊。可梦里他在她耳边唤的那一声“大嫂子,我疼你!”低低沉沉的,像是还在帐子里飘着似的。
她从被缝里露出来的一双眼睛里,除了羞臊,还有一丝怎么也抹不去的慌张。窗外的天慢悠悠地亮起来,她坐起身,散着头发,望着窗外透进来的素微的光。那口枯井好多年没有人来投过石子了,如今有人投进去一颗,水面便起了涟漪。可这涟漪,她既怕它再来,又似乎盼着它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