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三盏新灯一并点上,又拿剪子把原来那盏的灯芯也剪了剪拨亮。四盏灯齐齐亮起来,那原本昏暗的破屋子一下子被照得亮堂堂的,连墙角那两只旧箱子上的漆纹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钟娘,用不着这么多灯。”贾珩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晃了一下眼,抬起头来,见钟婶正弯着腰把最后一盏灯的位置挪了又挪,非要把它摆到正好能照到他稿纸又不晃眼的角度才罢休。
钟婶直起腰来,拿围裙擦了擦手,一脸正色道:“爷是能挣大钱的人,如今更是咱们这一家四口的顶梁柱呢。年纪轻轻的,可不许熬坏了眼。老婆子吃得少,省下点就够多给爷点几盏灯的。爷只管写,灯油的事有老奴呢,不用爷操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好像她不是在说几盏灯的事,而是在说一件天大的要紧事。
贾珩看着她,心里头一暖。他没有再推辞,只是倔强的说了句:“钟娘要是敢少吃半碗饭,打明儿起我就一天吃一顿”。说完,又低下头去继续写。钟婶猛然一愣,第二日硬是强撑着多了了半碗,还特意瞧着爷没少吃,才眯着眼笑了半天。以前,她饿过两天没吃上口饭,可她不舍得她的主子爷饿着。
从那天起,每到夜里,这间破屋子里便亮堂得很。四盏灯齐齐点着,把满屋子照得暖融融的。灯光从破窗户的缝隙里漏出去,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影。路过的丫鬟婆子见了,都忍不住往这边多瞅两眼——那破柴院,什么时候有过这般亮堂的光景?
贾珩伏案写书。月娘和钟婶便搬了两个小杌子,在不远处坐着做针线。
月娘手里是一件给贾珩做的中衣,细棉布的料子,针脚又密又匀。她一边缝,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正奋笔疾书的少年,见他额上冒了细汗,便放下针线去倒一碗温茶来,轻轻搁在他手边。又见他灯芯结了灯花,光有些暗了,便拿剪子去拨一拨,把火光拨得又亮又稳。她做这些事时不声不响的,脚步轻得像猫,生怕扰了他。
钟婶手里是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扎下去,再一针一针地拽出来,麻线穿过粗布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时不时抬起头来,隔着那四盏灯的光望一眼正写字的小主子。灯光把少年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剑眉微蹙,薄唇紧抿,笔下生风。她看着看着,那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眼角深深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是看着这世上最让她得意的宝贝。
这一个月来,四个人身上的衣裳全都换了新的。贾珩上回去布庄,给每人都扯了好几身衣裳的料子。月娘手巧,自己裁自己缝,几天工夫就给四个人每人都做了三四套新衣。钟叔是两身灰布短褐,结实耐穿;贾珩是两件月白直裰,出门见人时穿的体面衣裳;月娘自己做了两身青绢衣裙,又给钟婶做了两身深蓝素缎的袄裙。
可钟婶死活舍不得穿,新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子里,她每日还是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灰布褂子,洗得都发白了,袖口磨得毛了边。月娘劝了她好几回,她总是说“旧衣裳穿着自在”,要不就是“等过节再穿”,推来推去,就是不往身上套。
这天贾珩从外头收了银子回来,进门正撞见钟婶蹲在井边洗衣裳。她身上那件旧褂子胳膊肘的地方又磨破了一个洞,她拿针线粗粗地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的,跟她纳鞋底的手艺判若两人——她给自己缝补时从来不肯花心思。
贾珩站住了,皱眉看了片刻,把月娘叫到一旁,低声吩咐了几句。月娘听完,抿着嘴笑出了声,点了点头便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