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月娘趁着钟婶在灶房忙活的工夫,悄悄把她那件叠在箱子里的新衣裳拿了出来,又哄着钟婶把身上那件旧褂子脱了下来,说替她洗洗,如今洗了晾到窗户底下,不耽误明儿穿。
钟婶不疑有他,脱了旧衣递给月娘,还没来得及换上新的,就听见灶房的锅烧开了,赶紧跑回去看火。月娘趁机把那件旧褂子拿出去,交给贾珩。
贾珩二话不说,拿起剪子,嚓嚓几下,把那件旧褂子绞成了好几片碎布。
等钟婶回屋来,要寻自己那件旧衣裳时,贾珩已经把那些碎布片举在手里,笑着晃了晃:“钟娘,这回可穿不成旧的了。新衣裳我让月娘姑姑熨好了,就搁在床头。您要不穿,明儿我就连那些新的一起铰了,横竖铰一件也是铰,铰四件也是铰。”
钟婶愣了,她看看贾珩手里那些碎布片,又看看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个败家的孩子,那旧衣裳,洗洗还能再穿一年的……哪里就破成那样了……”。
话没说完,她的嗓子眼就堵住了,小时候,他还不懂事时,她偶尔会偷偷喊他一声孩子,或者乖儿子,那时候的爷有时会傻笑着答应,她心里便觉得比吃了蜜还甜。
她本也是宫里当过女官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此刻,她看着少年手里那几片碎布,和他脸上那份带着几分霸道的关切,竟是眼眶一热,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她低下头去,拿粗糙的手指揉了揉眼睛,嘴里嘟嘟囔囔了好一阵,终究拗不过她的小主子心疼她,只好老老实实把新衣裳套上了。
那新衣裳是深蓝色的素缎,料子厚实挺括,月娘特意在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浅灰的窄边,既不张扬又不寒酸,穿在钟婶身上,竟把她那原本佝偻的身形都衬得直了几分。月娘又帮她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拿那把贾珩特意买给她的新梳子,蘸了点头油,把那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圆髻。
钟婶站在那面巴掌大的铜镜前,左照右照,怎么看怎么别扭,总觉得自己一个当奴才的穿成这样不成体统。她从屋里走出来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一出门,就瞧见院里钟叔正抱着那把擦得锃亮的古刀,拿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眼神儿瞅着自己,瞅得她越发不自在起来。
钟叔把她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把头扭到一边,继续擦他的刀。
“死老头子,你想放什么屁?十多年了闷声不响的,当初我被撵出宫来,你娶我的时候,可不是个闷葫芦”。钟婶儿白了钟叔一眼。
“老货,打扮那般俊俏,想改嫁去寻个新老伴儿啊?”钟叔没回头,但从侧面能清晰的看见他嘴角的弧度。
“少放你的狗臭屁!要不是我儿……我们小主子,还用改嫁?我早跟人跑了。”钟婶儿话骂的凶,可脸上的温柔越来越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