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商人蒋兴哥离家贩粮,妻子三巧儿被隔壁陈大郎勾引失节,薛婆子从中牵线,蒋兴哥得知后愤然休妻,最后历经波折夫妇重逢。这故事不长,却胜在情节转折极多,人物对话生动泼辣,更兼那男女之情写得大胆又不至污秽——三巧儿倚栏凭望那段,那妇人春闺寂寞、欲说还休的媚态跃然纸上;薛婆子施计月下会东邻那段,老婆子的奸猾狡黠和贪财如命,被三言两语勾画得活灵活现。
刘铁嘴看得入了神,手指头不自觉地在桌上轻轻叩着,嘴里念念有词。看到要紧处,他猛地一拍大腿,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看着,直接就念出了声:“好一个‘纤腰怯怯,娇喘微微’!这——,活脱脱就是画上走下来了个悄娘子!”
“先生觉得,我这本子写的如何?”贾珩等他看完。
“好!好本子!”刘铁嘴把稿子往怀里一揣,像是怕谁抢了去似的,两眼放光地看着他,“不瞒这位公子爷,老朽在天桥说书二十来年了,本子见过无数,就没见过写得这么活的!这要是拿去说,不出两天,保管能场场满座——只是今儿天色晚了,容老夫回去好好练练,明儿就换这本子说一回试试!”
贾珩微微一笑,也不急着跟他谈价钱,只是道:“先生请便,三日后我再来。”
“好!好!”刘铁嘴连连点头,“公子爷,您就请好儿吧!老夫这嘴皮子可是出了名的利索,配上您这活本子,那就是吕布跨貂蝉,不红火都没有天理,公子爷您这公子珩的名号,老朽定会卖力宣扬。”
贾珩笑了笑,转身走了。
第二天下午,他又来了一趟,这回是带了钟叔,领了月娘一起来的。依旧坐在那茶摊子上,要了三碗大碗茶。钟叔坐下时,明显有些拘谨。
老槐树底下,刘铁嘴的摊子果然换了新本子。他的惊堂木一拍,扇子一展,扯开了嗓子就说道:“却说那蒋兴哥,是个本分的买卖人,在襄阳贩粮为生,家中娶了一房娘子,姓王,小字三巧儿。那三巧儿生得——”
他说到这儿,故意一顿,那双小眼睛往下一扫,见众人竖着耳朵在等,才嘿嘿一笑,“生得如何?诸位别急,且听老夫慢慢道来——粉面含春如新月,纤腰怯怯似杨柳,走一步,裙拖湘江水,坐一坐,鬓挽巫山云……”。
刘铁嘴这辈子,头一回拿着这么好的本子,使出了浑身解数。他一人分饰几角,念陈大郎时油头滑脑,念三巧儿时娇声细气,念薛婆子时更是挤眉弄眼把那老婆子的奸猾贪婪演得入木三分。一段三巧儿凭栏望街说完,底下听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不止;第二段薛婆子牵线说成,已经有坐在前排的老头拿扇子直拍大腿,后排的年轻后生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掉到台子上了。
“爷,这就是您写的那珍珠衫?这老丈倒是说的极好。”月娘拿帕子掩着嘴,笑的眉眼弯弯。
贾珩看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这到底好不好,得看过会子的赏钱有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