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她吸得很慢，很用力，胸腔都跟着鼓了起来，像是在做这辈子最艰难的一个决定。然后她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她的眼睛里全是泪，可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爷的娘亲，是当年宫里的贾嫔。是宁国府庶出的姑娘，敬老爷的妹妹，闺名唤作贾敉。当年……死在了先帝驾崩，新皇登基之初的那场宫斗里。”

她的声音忽然就稳了下来。眼泪还在流，可字字分明。

“您是……当今大唐皇朝皇帝……寄养在宫外的七皇子。”

“您不姓贾，您姓的是正经的国姓，李！你叫李珩，不叫贾珩。”

七皇子！当今皇上的亲儿子！

这几个字，像一块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在贾珩心里激起千层浪。可他脸上却没有太大的波动。他只是慢慢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他来到这个世界还不到半个时辰。脑子里那团属于原主的记忆还在不停地翻涌——破屋子，冷饭，白眼，克扣，十七年如一日的无人问津。方才问那些话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七八分的猜测。可真当“七皇子”这三个字从月娘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的时候，那种冲击还是不一样的。

他没有继续追问身世细节。也没有打听生母是怎么死的，那场宫斗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年的冷落背后，还有没有更深的隐情。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只说了一句话。

“这些年，辛苦姑姑了。也辛苦钟叔和钟婶了。”

月娘愣住了！她原本以为小主子会慌张，会害怕，会追问更多的细节，甚至可能会怨天尤人。她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该怎么解释，该怎么安慰，该不该把当年宫里那些事一桩一件地告诉他。

可他什么也没问，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辛苦了。

“爷……”月娘的声音又哽住了，这回却是另一种滋味。不是方才那种惶恐，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和心酸，“您不怪奴婢瞒了您这些年？”

“怪你做什么？”贾珩睁开眼，对她笑了笑，“姑姑是为我好，钟叔钟婶也是为我好。这十七年，若是没有你们，我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什么皇子亲王，不一样也是个死？这份恩情，我贾珩记着，一辈子都记着。”

月娘的眼泪又下来了。她用袖子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自己发出声音来。那捂着脸的手指缝里，泪水一点一点渗出来，洇湿了袖口那已经磨得发白的青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