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月娘!是他的姑姑,他唤了她十几年姑姑。她却叫了他十几年的“小主子、爷”。
贾珩的记忆告诉她,月娘曾是他生母身边最亲近的人,她十岁的时候,就跟在他生母身边做小丫头子。从他襁褓中起,就把他拉扯大,一勺米汤一勺水地喂,一夜一夜不合眼地守着。
这十七年,名义上说是“姑姑”,可实际上吃的、穿的、用的,全是月娘和钟叔钟婶两个变着法子贴补出来的。他自己的月例银子被克扣得七七八八,月娘就把自己的体己全掏出来,原先的首饰,衣裳已经当的只剩两套洗的发了白的薄衫,她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
“姑姑。”贾珩叫了一声,嗓音是久病之后的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刮过。
月娘几步走到床边,先伸手在他额头上探了探,又反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两相比了比。她的手很软,指尖微凉,贴在他滚烫的皮肤上,有一股奇异的抚慰感。温度已经退了,她紧锁的眉心才微微舒展开半寸。
可那半寸也只舒展了一瞬,她的眼圈就跟着红了。
“可吓死奴婢了。”她说了一句,话说到一半就哽住了。她飞快地偏过头去,拿袖子在眼角按了一下,像是在擦什么不该让主子看见的东西,“爷这一病就是三天,烧得人都糊涂了,奴婢真怕……”
“是我不好,让姑姑担心了。”贾珩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月娘的身子微微一僵。以前的主子,可不会这般拉着她的手安慰人。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虽然瘦,却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握得稳稳的。他的手心很烫,像是那场大病还没把体内的火全带走。她的手被他包裹在掌心里,一动也不敢动。
她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红,从脸颊一直染到耳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道:“爷刚醒,身子还虚着,奴婢去给您端碗粥来。钟婶在外头守着呢,粥一直温在灶上,没敢离火。”
说着,轻轻把手抽了出来。
“姑姑且慢。”贾珩叫住她。
月娘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贾珩靠在床头,目光在这间破屋子里慢慢地扫了一圈——那张歪腿的桌子,那两扇堵着破布的窗户,那顶积了灰的青布帐子,墙角那两只旧得掉漆的箱子。
他想起了原主这十七年的日子。
想起了每个月被人克扣得剩不下几个钱的月例银子,想起了逢年过节从来没人想起给他添一件新衣裳,想起了邢夫人经过时那种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的眼神,想起了府里的婆子丫鬟当面一口一个“珩二爷”,背过身去就撇嘴翻白眼的嘴脸。
想起了上回生病,钟叔把跟了自己一辈子的刀送进了当铺,才换回来几副药。
想起了一年到头,他那位名义上的“大哥”贾珍,难得能想起他两三回时、让人送些吃用过来,便已算得是天大的恩典了。
寄人篱下。境遇凄苦。
“姑姑,”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我昨儿恍惚间觉着自己要死了,脑子里乱糟糟地想了很多。想来想去,竟想不起自己活这一遭到底有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