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她放下袖子,用指尖飞快地拭了拭眼角,又整了整鬓边那支素银簪子,重新挺直了腰背。
“爷,奴婢再去给您端碗粥来,您先把粥喝了,有什么话,吃完再说。不过……爷,您的身世,这贾家只有老太太,政老爷,和道观里的敬老爷知晓,这事儿……走漏不得!不然,怕是会引来滔天大祸……”。
她往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贾珩靠在床头,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照着,轮廓清俊分明。十七岁的少年,眉目间本该还有些稚气,可此刻他脸上的神情却出奇地沉静。那是一种经历了生死之后的沉静,像一块被淬过火的铁,外表还是原来那副模样,骨子里却已经有了硬度。他睫毛低垂,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薄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正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月娘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一病,到底把爷给病明白了。还有——他好像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的小主子,眼神是躲闪的,是畏缩的,是连正眼看人都不敢的。可方才他握住她的手时那种沉稳,问她身世时那种冷静,听到自己是皇子时那不惊不乍的模样——这些都让她觉得,仿佛一夜之间,那层裹在少年身上的厚厚的茧,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某种不一样的东西来。
但她没有多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掀了帘子往外走。
帘子落下的那一刻,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正靠在床头,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那扇补了又补的破窗户上。他的侧影清瘦而挺拔,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笔直而沉默。
月娘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月娘发现钟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粥,也正望着帘子出神。两个女人的目光在门帘外头撞在一起,都看到对方眼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神色。但谁也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与此同时,留在屋里的贾珩正靠在床头,把方才得知的一切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
他的真实身份是七皇子李珩。他的生母已经被害身亡。他被藏在这个破院子里十七年,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贾母、贾政和道观里的贾敬。他身边这三个忠仆,一个宫女,一个大内护卫,一个到了年龄放出宫的掖庭女官,只有这三个人,才是他在这世上真正仅有的依靠。
而他自己呢?空背着一个不得见光的皇子身份,比寻常人家的子弟还不如。这个身份眼下非但不能给他任何庇护,反而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一旦暴露,等着他的绝不是什么飞黄腾达,而会是各方势力的围猎与算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却修长有力。这双手上,现在只有笔和墨。但笔和墨能不能打出自己的一方天地来,全看怎么用了。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
与此同时,另一个发现也让他意识到,自己穿越而来的“金手指”,并非无迹可寻。《阴阳合气术》的内力还在体内运转,虽然眼下还没有找到疏导的方法,但这股力量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原主练的那些功夫并没有白费,他脑子里,前世那些知识,都还牢牢印在记忆里。金手指不是没有,只是还缺一把打开它的钥匙。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要在一步步改善处境的同时,找到打开这扇门的正确方法。对!得先活下去!活的越来越好!好到能站在阳光下,不能再像原主那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空等着把性命熬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