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头,开始慢慢地转过来。
和那天晚上在厕所里一样,她的头缓缓转动,像是要把整张脸展示给张磊看。
这一次,她没有遮掩。
那张脸,终于清晰地出现在张磊眼前。
苍白的脸,乌黑的眼,嘴唇却是诡异的血红色。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活人的神采。
只有无尽的怨念,无尽的恨意,无尽的悲伤。
你……是谁?
那声音沙哑,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布阵……困住我?
张磊深吸一口气。
我叫张磊,他说,声音平稳,我奉命来超度你。
超度?那女鬼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超度我?
你有什么资格超度我?
你又知道我的冤屈吗?
阴风更盛了。
张磊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急剧下降,呼出的气息都变成了白雾。
他紧紧握住桃木剑,把阳气灌注到剑身上。
剑身发出淡淡的金光,驱散了一部分阴气。
我知道,张磊说,我知道你的冤屈。
你叫陈小芳,二十年前在这家工厂打工。
你爱上了一个叫张明的男人,把一切都给了他。
可他骗了你,抛弃了你。
你怀孕了,他不认。你想讨个说法,他找人造谣,说你是疯子,说你勾引他。
你走投无路,绝望之下,从这栋楼的楼顶跳了下去。
张磊一字一句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一样,敲在那女鬼的心上。
陈小芳的身影微微颤抖。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不再尖锐,变得低沉而哀伤。
我查过了。张磊说,我去过那个厕所,看过你用指甲刻下的字。
我恨你,那是刻在地上的。
找到你,那是刻在门板上的。
你的恨,你的怨,我都看到了。
陈小芳沉默了。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身影在夜风中摇曳,像是一片随时会被吹散的纸。
恨……她喃喃道,我当然恨……
他骗了我……他说会娶我……他说会对我好……
他把我的身子占有了……让我怀了他的孩子……
可当我告诉他怀孕的消息时……他是怎么说的?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带着刻骨的恨意:
他说……孩子是你的,关我什么事?
他说……你这种女人,谁知道怀的是谁的种?
他说……以后别来烦我!
张磊沉默了。
然后……陈小芳继续说,他开始造谣。
他跟所有人说……我是疯子……说我勾引他……说我不知廉耻……
厂里的人都相信他……他们骂我……笑我……躲着我……
领导找我谈话……让我主动辞职……
我去找他……求他……哪怕不娶我,至少帮帮我……
可他……他叫保安把我赶出去……还打了我一巴掌……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颤抖。
那一巴掌……很疼……
但比起心口上的疼……根本不算什么……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样对我……
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只是想有个人能爱我……
这……这有错吗……
张磊听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他想到了自己的爷爷。
爷爷临终前,也是这样问他的——我这一生,从未害过人,为什么落到这个下场?
同样的疑问,不同的人,却是一样的无奈和痛苦。
你没有错。张磊说。
陈小芳愣住了。
你没有错。张磊重复道,你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真正有错的,是张明。
是他欺骗了你,是他抛弃了你,是他逼死了你。
他的罪孽,比山还重。
陈小芳的身影剧烈颤抖起来。
可是……可是我已经死了……
我死了二十年……
我恨他……我一直在找他……
可我找不到他……
我找不到他……就只能……只能恨……只能恨那些……那些和我一样的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扭曲。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我只知道……我很疼……我很恨……我想找个人……找个人陪我……
所以我……我缠上了他们……
那些住在隔壁的人……
我想让他们陪我……
可是……可是他们害怕我……
他们跑了……
然后……然后又来了新的……
我……我控制不住自己……
那股恨意……那股怨念……太强了……
我……我停不下来……
陈小芳的眼中,流下两行血泪。
我……我不想害人……
可是……可是我太恨了……
我控制不住……
张磊看着她,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他说,你不是故意的。
你只是太恨了,太苦了,太冤了。
这股怨念,困住了你的灵魂,让你无法投胎转世。
二十年了,你一直在这宿舍楼里游荡,被怨恨折磨,被孤独吞噬。
你以为你在害人,其实……你只是想找个人倾诉。
你想让世人知道你的冤屈,你想让张明受到惩罚。
可是没有人能听到你的声音。
所以你只能把怨恨发泄在那些无辜的人身上。
陈小芳的哭声更响了。
那哭声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带着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那……那你能帮我吗?
她的声音变得微弱,带着一丝祈求。
你能……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你能……帮我报仇吗?
张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可以帮你。
陈小芳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真的?
真的。张磊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放过小刘。张磊说,他是无辜的,他不该为你陪葬。
只要你放过他,我就答应你,一定帮你找到张明。
让他……为他的罪孽付出代价。
陈小芳沉默了。
她看着张磊,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怀疑、期待、不甘、挣扎……
良久,她开口了。
你……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你凭什么说能找到他?
二十年……我找了二十年都没有找到……
张磊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罗盘。
就凭这个。他说,张家罗盘,能追寻阴气,找到亡魂。
只要张明还活着,我就能找到他。
如果他已经死了……他的灵魂,也逃不过罗盘的追踪。
陈小芳看着那只罗盘,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张家……罗盘……
她喃喃道,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听说过……张家……
当年……我死之前……有个老人……
他……他来找过我……
他说……他说会帮我……
张磊心中一动:什么老人?
一个……一个老头……穿灰色衣服……拿着一个罗盘……
他说……他说他姓张……
张磊的瞳孔猛地一缩。
姓张?拿着罗盘?
那不就是……
爷爷?!
他说……他会找人帮我……
他说……让我等着……
可是……可是后来……我就被怨念吞噬了……
我……我不记得了……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陈小芳的声音越来越低,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
求你……帮帮我……
我……我太累了……
我想……我想解脱……
张磊深吸一口气。
他举起桃木剑,对准陈小芳。
好,我答应你。
从今以后,你跟着我。
等我找到张明,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届时,你的怨念自会消散,得以投胎转世。
在那之前……我以张家的名义起誓,绝不会让你再害人。
急急如律令!
张磊挥剑一斩。
一道金光从剑身上射出,笼罩住陈小芳的身影。
那金光温柔而坚定,像是一道封印,把陈小芳收入了罗盘之中。
金光散去。
阵法中央,恢复了平静。
三根蜡烛重新燃起,火焰稳定地跳动着。
周围的阴气,也渐渐消散。
成了……张磊喃喃道。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罗盘。
罗盘表面,有一道淡淡的白影在浮动。
那是陈小芳的魂魄,被暂时封印在罗盘之中。
磊子……二狗子凑过来,声音还在发抖,那……那个鬼……被你收了?
张磊点点头。
太好了!二狗子长出一口气,吓死俺了……俺还以为……
别说了。张磊打断他,我们去医院看看小刘。
南州市第三人民医院,病房。
小刘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
他的父母已经从四川赶过来了,此刻正坐在床边,焦急地看着儿子。
医生说……还是老样子……小刘的母亲眼眶红红的,烧退不下去……人也醒不过来……
这可怎么办啊……小刘的父亲蹲在墙角,双手抱头。
张磊站在病房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悄悄取出罗盘,看了看指针的方向。
指针微微颤动,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剧烈了。
阴气……在消退。
二狗子,张磊低声说,你在门口等着,我进去看看。
张磊走进病房,来到小刘的床边。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小刘的额头上。
滚烫。
但比之前好多了。
你们放心,张磊对小刘的父母说,他应该快醒了。
你是……小刘的母亲抬起头,你是他的工友?
张磊点点头,我叫张磊,和小刘住同一层楼。
谢谢你啊,小伙子……小刘的母亲感激地说。
张磊摇摇头:应该的。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陈小芳的怨念被压制,小刘体内的阴气也开始消散。
按照正常情况,最多再过几个小时,他就会醒来。
我先走了。张磊说,等他醒了,让他好好休息,不要太劳累。
好好好……小刘的母亲连连点头。
张磊走出病房,和二狗子一起离开了医院。
回到宿舍,已经是凌晨三点。
张磊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拿出罗盘,看着里面那团淡淡的白影。
陈小芳,他轻声说,我问你一件事。
罗盘微微颤动,陈小芳的声音传了出来,很轻,很远:
什么事……
你说有个姓张的老人来找过你,张磊问,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吗?
……好像是……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不记得了……太久了……
……只记得……他的眼睛……很亮……
……像是……能看透人心一样……
张磊沉默了。
二十年前,爷爷来过这里。
他来找过陈小芳,说会找人帮她。
可后来,爷爷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是忘了?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张磊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弄清楚这一切。
现在,最重要的是——
找到张明。
让陈小芳的冤屈,得到昭雪。
让她的灵魂,得以安息。
张磊看着窗外的夜空,眼神坚定。
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