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船板正在震。
一下。
两下。
每一下都对应经文中的一个字。
骨舟以脊骨为梁,肋骨作舱。经声碰到河面,虽被蒸汽隔断,震动却沿水传进船骨。上百艘骨舟跟着同一节奏起伏。
尸骨没有耳朵。
它们也不需要听见。
乌九蹲下,将手掌贴住船舷。
经文顺着骨头,一字不差地震进掌心。
“火停。”
红孩儿扫了他一眼。
“影子还没散。”
“再烧,水越开,船骨震得越快。”
白火收回枪尖。
蒸汽还罩在河面。
亡影失去声音,动作却越来越整齐。它们踩着船骨传来的节奏,开始往四人脚下聚。
最前面一道影子已贴上乌九鞋尖。
它没有脸。
胸口却慢慢挤出一个“乌”字。
乌九鞋面上的黑色跟着淡了一层。
红孩儿用枪杆压住那道影子。
“它在拿你的名?”
“先拿身份。”
乌九抬起青芽纸页。
“青芽,刚才的经,你收了多少?”
叶脉从纸中伸出。
蒸汽里还残留着经声。细藤贴上水汽,每碰到一道震动,纸面便压下一行墨。
【七句半。】
“能放回去吗?”
纸角卷起。
叶脉轻敲船板。
第一句经文从纸层里震了出来。
没有人的嗓音,只剩每个字的轻重。船底尸骨马上转头,连岸上传来的经声都暂时不听了。
红孩儿看向纸页。
“你要用唐僧的经,压唐僧的经?”
“不是压。”
乌九盯着浮出的七句半经文。
每一句末尾,都有同样两个字。
往生。
那两个字比其余经文更深。墨线一路向西,和河底白线接在一处。
“它们醒来后为什么往岸上抢人?”
“没有名字。”红孩儿说。
“还有呢?”
“经让它们去西天。”
乌九指尖压住“往生”二字。
“它们没有完整身份,走不了。只能先抢一个活人的身份,再跟着经走。”
红孩儿眼尾火纹收紧。
“把经全删了。”
“全删,它们还听岸上的。”
“那删什么?”
“方向。”
青芽叶脉停在“往生”二字上。
纸层里的墨没有马上散。
这不是普通经文。每一个字都连着灵山方向,删错一处,整张纸都可能被经声拖走。
乌九从衣襟里取出灰耳的耳骨,压在纸角。
南侧水流往回一扯。
青芽纸页被固定在三个姓名方向中间,没有朝西偏。
“只删这两个字。”
叶脉扎进墨里。
纸页抖了一下。
第一句经文中的“往”字被抽出。墨迹沿细藤退进叶脉,原本连向西侧的线断开一截。
满河尸骨同时偏头。
第二个“生”字也淡了。
最前方那道抢夺乌九身份的影子停在鞋尖,没有再往上爬。
岸上的唐僧还在诵经。
青芽便跟着他的节奏,一句句收进纸层。
每收一句,叶脉就从中挑出“往生”。
不改慈悲。
不改超度。
只把去处删掉。
第三句。
第四句。
第五句。
河底那条笔直向西的灯火长线开始摇晃。骨舟船头失去方向,有的转向黑风山焦木片,有的朝黄风妖丹偏去,还有一半停在原处。
红孩儿看着那些散开的青灯。
“超度若不问去处,和押送只差一张公文。”
乌九把最后一个“生”字从纸上按掉。
青芽叶脉抽回。
岸上的经声仍在传。
河底却不再有一艘骨舟向西。
那些钻入河面的亡影也退了回去。
它们没有躺下。
数百具尸骨停在船中,抬起手,摸向自己胸口、头骨和身边的骨牌。
摸不到完整名字。
一颗头骨抱起不属于自己的手骨。
一截脊骨拖着三块不同军籍的姓名牌。
河床上响起密密麻麻的敲击声。
不是进攻。
是在询问。
我是谁。
我的名字在哪。
沙僧后脑的眼皮也跟着转向骨舟。
乌九抬手压住黑风怪指骨。
“经停了,可这些死人若找不到名字,就会拿岸上的活人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