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只需要其中一种状态。”
第一声经文从河岸落下。
沙僧后脑那层层翻开的眼皮停住。
下一刻,整条河床响起骨头摩擦声。
被掀翻的骨舟里,黑影撑住船舷。散在船舱中的头骨、肋骨、手骨同时抬起,拼不成身体,便互相顶着坐直。
上百艘骨舟。
上千具尸骨。
全朝经声传来的方向转头。
红孩儿枪尖扫过河面。
“唐僧?”
岸上隔着一层黑水,只看得见一件灰白僧衣。
唐僧跪在几具溺亡者旁边。念珠绕过指间,反复捻着同一颗。经箱放在膝侧,里面几卷经书摊开,被河风吹得翻页。
他看不见河底。
也不知道第一句经声叫醒了什么。
乌九按住沙僧肩膀。
“堵住他的嘴。”
“我上去?”
“来不及。”
唐僧第二句经文出口。
河床上的尸骨齐齐张嘴。
没有声音。
一道道黑影却从骨缝中钻出,贴进水面。它们薄得只剩一层轮廓,顺着河水爬向乌九几人。
红孩儿提枪后退。
脚还没落下,一道影子先踩住他要退的位置。
河床凹下半个脚印。
红孩儿身体一滞。抬起的脚悬在半空,怎么也踩不下去。
另一道黑影贴到乌九身前。
乌九才抬手,它已先一步抓向衣襟。
那动作和他一模一样。
连指尖要碰青芽纸页的位置都没差。
乌九马上换手。
黑影也换了手。
快他半拍。
“它们在抢动作。”红孩儿压着枪杆,“我想做什么,它们先做什么。”
“不是抢动作。”
乌九盯着自己脚下。
影子已替他向左迈出一步。河底几具尸骨跟着偏头,胸前残缺的姓名痕迹朝那道影子渗去。
“它们在抢活人的下一步。”
“下一步也能算身份?”
“规则认动作。谁先做,谁就先占住这一步。”
红孩儿眼尾火纹一跳。
“那我不动。”
“你不动,它们就替你动。”
贴在他脚边的黑影提起一杆虚幻火枪。枪尖转向乌九,白色火纹从影子里亮起。
红孩儿五指扣住枪杆。
真火也朝乌九偏了半寸。
“滚!”
他压住枪锋,鞋底在黑泥里拖出一条深痕。
岸上的经声还在继续。
第三句只念出前半截。
砰!
经箱倒了。
木盖撞上岸石,几卷经书滚进泥水。唐僧的声音断了半句。
乌九隔着水面看见一截钉耙柄。
猪八戒弯腰捞经卷,肥大的袖子压在唐僧膝前。经箱歪得正好,里面最后一卷卡住念珠。
“师父,经书进水了。”
唐僧伸手去扶。
经声停了。
河面的黑影也停了一瞬。
红孩儿扭头。
“那猪头知道?”
“他至少知道不能让经继续念。”
“那怎么不把和尚打昏?”
“岸上有东西盯着。”
乌九看见远处水雾中立着几道模糊人形。
四值功曹没有靠近。
只隔着河,守着取经人。
猪八戒能打翻经箱,不能当着它们的面阻止唐僧超度亡者。
唐僧把经卷从泥里捡起。
湿纸粘在掌心。
他没责怪猪八戒,只用手抹开经页,接上了刚才断掉的半句。
黑影再次扑来。
这次不是一具一具。
整片河面都黑了。
数百道亡影互相踩踏,争着模仿活人的动作。乌九想卷起青芽,它们先卷。红孩儿想提枪,它们先提。连昏迷的沙僧手指才抽动一下,十几道影子已同时抓向降妖宝杖。
沙僧的手也被带动。
指尖离杖身只剩一寸。
乌九一脚踩住宝杖。
“红孩儿,烧水。”
“烧哪?”
“河面。”
“尸骨也在下面。”
“不碰船。只加热上面一层。”
红孩儿枪锋向上挑起。
白火没有铺开,而是压成细长一线,贴着水面横扫过去。
黑水鼓出气泡。
第一层白汽升起,挡在河岸与河床之间。唐僧的经声穿进雾里,尾音散开大半。
亡影慢了一拍。
“有用。”
红孩儿转动枪杆,三昧真火沿河面铺成一圈。水汽越来越厚,岸上的灰白僧衣很快没了轮廓。
经声也只剩模糊震响。
红孩儿抬脚踩碎身前影子。
“再念大声点也传不进来。”
乌九没有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