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画歪歪扭扭，可字认得出来。

甄嬛盯着那个“黛”字，手从灵姝头上滑下来，落回膝头。拇指在食指上蹭了两下，指尖发凉。

“公主……从哪儿认得这个‘黛’字？”

灵姝咬了咬下唇。

“我……我听过。”

“在哪儿听过？”

“在……在梦里。”

甄嬛的呼吸顿了一拍。

梦里。

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扣进掌心。

“公主梦见过一个叫黛玉的姑娘？”

灵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低着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越绞越紧。

黛玉拿不准该怎么回答。

若说“是”，便等于承认自己记得前世。可她才三岁，三岁的孩子怎会记得前世？若说“不是”，方才的反应早把她卖了。

她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甄嬛。

“姨姨……为什么这样问？”

甄嬛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

“没什么。姨姨只是随口问问。”

她把那张写着“黛”字的宣纸折起来，折了两折，塞进袖口。

“公主累了吧？姨姨不教了，你玩一会儿。”

灵姝点点头。

甄嬛起身走到窗前，手搭在窗棂上，望着院里的海棠树。新叶泛着浅绿，叶尖还挂着晨露，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槿汐守在门边，看着甄嬛的背影。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开口。

甄嬛在窗前站了许久。

灵姝坐在炕上，小手捏着裙角，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她望着甄嬛的背影，喉咙发紧，像堵着一块石头。

黛玉心里明白，甄嬛已经起了疑心。

可她不能承认，万万不能承认。

巳时过半，年世兰回来了。

她进暖阁时脸色不大好，眉头皱得紧紧的。

“问了一圈，都说没去过后院。”

甄嬛转过身。

“娘娘，这事儿不急，慢慢查总能查出来。”

年世兰点了点头，在炕边坐下。她把灵姝抱进怀里，手掌护在她后脑。

“和慧，你跟甄姨姨玩得开心吗？”

灵姝点头。

“开心。”

年世兰抬眼看向甄嬛。

“多亏你陪着她。”

甄嬛笑了笑。

“臣妾喜欢公主，陪她是臣妾的福气。”

她起身告辞，槿汐跟在后头。两人出了暖阁，走到院门口，甄嬛忽然停下脚步。

槿汐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

“小主，您方才问公主那些话……”

甄嬛回头望着翊坤宫的院门。院门半掩，门缝里露出廊下的灯笼和海棠树的枝条。

“槿汐，这孩子怕是真的来过一回。”

槿汐的手抖了一下。

“小主，您是说……”

“我说的是‘林带玉’，她却认得‘黛’。”甄嬛低低开口，后半句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三岁的孩子，不该认得这个字。”

槿汐抿了抿唇。

“那小主……打算怎么办？”

甄嬛许久没有作声。

她从袖口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宣纸，摊开看了一眼。纸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黛”字，在日光下透出浅浅的墨痕。

“不办。”

槿汐怔了一息。

“不办？”

“嗯。”甄嬛把纸重新折好，收回袖中，“若真是仙人转世，便是天意。这后宫……怕是要变天了。”

她转身往碎玉轩走，槿汐跟在后头。穿过宫道时，树影落在甄嬛背上，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翊坤宫暖阁里，灵姝还坐在年世兰怀中。

她的小手搭在年世兰胳膊上，手指轻轻攥住她的袖口。

年世兰低头看她。

“和慧，怎么了？”

灵姝摇摇头，把脸埋进年世兰肩窝。

“没事。”

黛玉的心跳还没平稳下来。

额娘叮嘱过，秘密不能让旁人得知。

可甄嬛已经猜到了。

她闭上眼睛，丹田里的绛珠本源微微颤动，暖意顺着经脉流到胸口，却怎么也暖不热那处寒凉。

窗外的风吹过院子，海棠枝叶轻轻晃着，影子映在窗纸上，像一道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