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翊坤宫的院门又响了。

颂芝掀开帘子，看见甄嬛站在门外。槿汐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只方正的木匣。

“莞嫔娘娘来了。”

年世兰正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一张账册。听见颂芝通报，她把账册合上，搁在炕几上。

“让她进来。”

甄嬛进了暖阁，槿汐抱着木匣候在一旁。她走到炕前行礼。

“臣妾给年妃娘娘请安。”

年世兰抬手虚扶。

“免了。你今日怎么这么早？”

“臣妾昨夜翻出几本诗册，想着公主喜欢，便送过来。”甄嬛笑着开口，视线落在炕上的灵姝身上，“公主今日气色如何？”

灵姝正趴在炕上，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听见甄嬛的声音，她抬起头，嘴角沾着糕渣。

“姨姨。”

甄嬛走到炕边坐下，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碎屑。

“公主昨日受了惊吓，今日可还好？”

灵姝点点头。

“好了。”

年世兰看了甄嬛一眼，手指在膝头敲了两下。

“昨日的事，本宫已经让李得全彻查。翊坤宫上下所有人的行踪，一个都不许漏。”

甄嬛抚着灵姝头发的手停了停。

“娘娘放心，查清了总归能安心。”

门帘掀开，李得全弯腰进来。他手里捧着一卷册子，走到年世兰跟前跪下。

“娘娘，昨夜到今日辰时，翊坤宫所有人的行踪都记在这儿了。”

年世兰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页面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时辰，每个人去过哪儿、做了什么，全记得清清楚楚。

看过几行，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本宫要亲自问。你先下去，把人按这上头的顺序叫来。”

李得全应声退了出去。

年世兰站起来，把册子搁在炕几上，又看了看甄嬛和灵姝。

“嬛儿，你陪和慧坐一会儿。本宫去外头问话，很快回来。”

甄嬛点头。

“娘娘只管去，臣妾陪着公主。”

年世兰走出暖阁。脚步声远了，门帘放下，屋里只剩甄嬛、灵姝和守在门边的槿汐。

槿汐把木匣捧到炕边。甄嬛打开匣子，从里头取出一本诗册。诗册封面素净，上头题着“古诗选”三个字。她翻开第一页，指着上头的字念给灵姝听。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灵姝靠在她身边，小手指着诗册，跟着她念。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甄嬛笑了笑，翻到下一页。

“公主，今日姨姨不念诗了，咱们写字好不好？”

灵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好。”

甄嬛从袖口里掏出一张宣纸，铺在炕几上。她又从笔筒里拿出那支短柄紫毫笔，在砚台里蘸了墨，递给灵姝。

“公主，姨姨教你写三个字。”

灵姝接过笔，五根手指握住笔杆。

“什么字？”

甄嬛的手指搭在宣纸边缘，指尖轻按纸面。

“林带玉。”

她说得很慢，三个字吐得分明。话音落下，便盯住了灵姝的脸。

灵姝的手停在半空。

黛玉心口一紧，耳中嗡嗡作响。

林带玉。

不是林黛玉，是林带玉。

她眼睫一颤，手里的毛笔也跟着抖了抖。墨汁从笔尖滴下来，落在宣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甄嬛盯着那个黑点，嘴角的笑没有变，眼底的神色却变了变。

灵姝低头看着宣纸，两只小手攥着笔杆，手背绷得发紧。她喉咙动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没能出声。

黛玉脑子里乱得厉害。

前世的名字，她竟在这里听见了。

可甄嬛为何要说这三个字？为何偏偏是这三个字？

她说的还是“带”，不是“黛”。

灵姝抬起头，仰脸看着甄嬛。眼眶红了一圈，睫毛也湿了，眼泪却没有掉下来。

“姨姨……”

甄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公主怎么了？是不是这三个字太难了？”

灵姝摇摇头，手指指着宣纸上那个黑点。

“姨姨……写错了。”

甄嬛的手停在她头上。

“错了？”

“嗯。”灵姝说得含混，稍不留神便听不清，“不是‘带’，是‘黛’。”

她重新握稳毛笔，在宣纸上写了起来。

先写上头的“代”，再在下头添一个“黑”字。

“黛”字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