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跪在原地,额上冒出一层细汗。
“和慧公主”四字后面的疑问,他答不上来,也不敢答。
胤禛没等他回话,重新拿起朱笔,在奏折上写下批语。
“退下吧。”
苏培盛如蒙大赦,膝盖一软,撑着地面爬起来,倒退着出了殿门。
走到廊下,他抬袖擦了把额头,暗自把翊坤宫那些疯长的花草骂了一遍。
长就长了,能不能悄悄长?非要闹得满宫皆知。
碎玉轩。
甄嬛坐在窗前翻书。窗外那盆杏花开得正盛,花枝探到窗台上,映着午后的日光。
崔槿汐端来一碗酸梅汤,搁在桌角。
“小主,今日去翊坤宫吗?”
甄嬛合上书页,视线在杏花上停了停。
上回去翊坤宫,灵姝听她念了一首王维的诗,安安静静靠在她臂弯里,乌黑的眸子盯着她的嘴唇,半晌未动。
那副神态很奇怪。
婴儿看人,通常懵懂涣散,只会追着光亮和鲜艳的颜色跑。灵姝看她时,却专注得让人说不清。
竟像听懂了。
甄嬛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抛开。
“去吧。”
她起身整了整衣领,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诗集,收进袖中。
“上回答应了华贵妃娘娘,要给公主念诗。”
槿汐没有多问,替她理好鬓发,跟着出了碎玉轩。
翊坤宫里,年世兰正和颂芝为花圃的事拌嘴。
“主子,花匠来问要不要修剪,月季长得太密,都压到窗户上了。”
“剪什么剪!”
年世兰瞪了颂芝一眼。
“本宫说了,随它长。哪个敢动一枝一叶,板子伺候。”
颂芝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劝。
灵姝躺在摇篮里,听着母亲中气十足的嗓门,暗暗叹气。
额娘,花再长下去,翊坤宫就要变成翊坤林了。
外面传来通禀声。颂芝迎出去,片刻后领着甄嬛进了殿。
甄嬛穿了件青色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花簪,素净清爽。她走到年世兰面前行礼。
“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
年世兰瞥了她一眼,唇角动了动。
“又来了?”
这话搁在从前,多半藏着冷刺。可今日年世兰话里没什么火药味,竟有几分早料到她会来的意思。
甄嬛笑了笑。
“上回答应娘娘,常来给公主念诗。臣妾不敢食言。”
年世兰哼了一声,朝摇篮努了努嘴。
“去吧。她方才还闹着不肯睡。”
甄嬛走到摇篮旁,俯身看向灵姝。
小公主醒着,乌亮的眸子正望着她。
甄嬛伸手碰了碰灵姝的小拳头。灵姝松开手指,握住了她的食指。
那点力气轻飘飘的,甄嬛的心口却莫名一软。
“公主,今日甄姨姨给你带了首新诗。”
她将灵姝轻轻抱起来,让小脑袋靠在自己臂弯。灵姝没有挣扎,乖乖窝着,眼珠始终盯着她的嘴唇。
又是这副神态。
甄嬛定了定神,翻开袖中的诗集。
她先念了一首李商隐的《无题》。
灵姝听着,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小嘴微张,吐了个泡泡。
甄嬛又念了一首杜甫的《春望》。
灵姝打了个哈欠。
甄嬛失笑。
“公主不喜欢杜工部?那便换一首。”
她翻了几页,视线落到一首咏梅诗上。这首诗是她近日偶读所得,写得灵巧精妙,她便记了下来。
她清了清嗓子,将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灵姝眼皮一跳。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灵姝的小手骤然收紧。
五根手指抓住甄嬛的衣袖,牢牢揪着不肯松开。
甄嬛停了声,低头看向灵姝。
小公主的嘴唇轻轻发抖,乌黑的眼睛浮起水光。
她望着甄嬛,眸中翻涌着难以言明的情绪。
既不像婴儿受了惊吓,也不像饥饿困倦时的哭闹前兆。
那份情绪甄嬛读不懂,却能真切感受到。
像被什么击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