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披了件外衫,走到廊下。
月色照着花圃,亮得扎眼。
整片月季齐齐绽开,花头挤着花头,枝条被花朵压得弯下去。红的、粉的、白的,密密匝匝连成一片,像有人趁夜泼了一地颜料。
墙角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也抽出满头新叶,枝桠伸到了廊檐底下。
年世兰站了半晌,转头望向正殿。
灵姝的摇篮就在窗边。
她回到殿内,俯身看了眼女儿。小丫头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呼吸轻浅,一只小拳头搁在脸颊旁边。
年世兰伸手探了探女儿额头,没有发热。
“颂芝。”
“奴婢在。”
“明早让花匠来看看,这些花究竟是怎么回事。”
颂芝应下。
年世兰又看了灵姝一眼,将薄毯往上拉了拉,才回里间歇下。
灵姝其实醒着。
方才颂芝那声惊呼把她从半梦中拽了出来。她闭着眼竖起耳朵,将母亲和颂芝的对话听了个全。
月季全开了。
她咬住下唇,胸口发沉。
前世在潇湘馆,她住了好几年,院里的竹子确实长得比别处好。可也只是好一些,没有夸张到一夜之间全数盛开的地步。
这一世的绛珠本源,像被什么东西催化,越来越不受控制。
她试着让情绪沉下去。
前世读庄子,庄子说“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把呼吸放慢放匀,强行压住胸口那团温热的气息。
有用吗?
她拿不准。
灵姝翻了个身,闭上眼,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颂芝推开殿门时,脚步卡在门槛上。
廊前石阶的缝隙里,钻出了一丛细嫩绿草。
昨天还没有。
她沿着廊下走了一圈,回来时神情古怪。
“主子,花圃里的月季比昨晚又大了一圈。墙角那棵老槐树,枝头冒出了花苞。石阶缝里长了草,连水缸底下都爬出了青苔。”
年世兰端着茶盏的手停了停。
“一夜之间?”
“一夜之间。”
年世兰放下茶盏,起身走到外面。
院子里,几个打扫的小太监蹲在花圃边,大眼瞪小眼。月季丛比昨日更密,花朵大得像碗口,颜色鲜艳得不合常理。
年世兰盯着那片花看了好一会儿。
“花匠呢?”
“奴婢已经去请了,说是午后才能来。”
年世兰皱眉,蹲下身,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朵月季。花瓣柔软,还挂着露水,触感与寻常花朵没有区别。
她起身,视线落到正殿窗边。
窗帘半掀着,能看到摇篮一角。
年世兰站了片刻,开口吩咐。
“把花圃围起来,不许外人靠近。”
颂芝怔了怔。
年世兰压低声音。
“和慧出生那日百花齐放,满月宴上糕点开花。如今翊坤宫的花草又长成这样。消息传出去,有心人会拿来做文章。”
颂芝后背发凉,赶紧点头。
可宫里的消息哪里拦得住。
翊坤宫里有二三十号宫人进进出出,当天下午,花草异象就传到了隔壁几座宫殿。
傍晚,御膳房送膳的小太监路过翊坤宫,趴在墙头偷看了一眼。回去后,他便跟同伴说,翊坤宫院子里跟春天似的,绿油油一片,月季开得比御花园还好。
到了第二天,半个后宫都听说了。
太监堆里传的版本是,公主住的地方花草成精了。
宫女堆里传的版本是,公主是花仙转世。
传到嫔妃那里,说法就更多了。
咸福宫偏殿,曹琴默坐在桌前理账,音袖在旁边提起这件事。
“听翊坤宫出来采买的宫女说,院里的花一天一个样,连枯枝都抽了芽。花匠去看过,说从没见过这样的长法,也找不出缘由。”
曹琴默手里的笔停了停。
“找不出缘由?”
“花匠说土质、水分都跟别处一样,就是长得格外快。”
曹琴默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写账。
温宜在榻上翻着一只布老虎玩,嘴里嘟囔着“妹妹”“花花”。
曹琴默握笔的手收紧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