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芝跑出翊坤宫后门时,腿肚子还在打战。
她没走正门,专挑僻静的宫道绕行,拐过三个弯才进了太医院值房。江诚坐在案前抄方子,见她气喘吁吁地闯进来,笔尖悬在了纸上。
“颂芝姑娘?”
“江太医,我们主子偶感风寒,劳您走一趟。”
“偶感风寒”四个字被她咬得清楚,脸上强撑着镇定,双眼却一个劲儿给他递话。
江诚怔了怔,很快便明白过来。他搁下笔,提起药箱,跟着颂芝原路折返。
两人一路无话。
进了翊坤宫寝殿,殿门从里面关严。年世兰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见江诚进来,她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
“坐。”
江诚在榻前的杌子上落座,打开药箱,取出脉枕。颂芝替年世兰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手搭上脉枕时,年世兰的指尖还在发抖。
她盯住江诚的脸,连眼都舍不得眨。
江诚三指搭上寸关尺,闭目诊脉。殿里静得很,帐幔被风吹动,窸窸窣窣的声响都听得清楚。
黛玉待在胎中,也跟着屏息。
陌生的力道顺着母体腕间的脉管传来,轻轻叩问,犹如有人叩响紧闭的门扉。她的绛珠本源自行往回缩了缩,并未回应,只藏在胎体深处。
江诚眉头越拧越紧。
他换过另一只手,又诊了一遍。
指腹下的脉象滑利如珠,往来流畅,分明是滑脉。可年世兰常年使用欢宜香,体内麝香积了少说四五年,按理绝不该诊出这样的脉。
他加重指力,又细细探了一回。
脉象稳得反常,胎元牢固,气血充盈,竟比寻常孕妇还好上几分。
江诚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睁开眼,迎上年世兰灼人的视线,嘴唇动了两回,才挤出一句话。
“娘娘,这……”
“说!”年世兰的指甲陷进掌心。
江诚离开杌子,双膝跪地,额头低到了青砖前。
“恭喜娘娘,喜脉已有近两月!”
殿里没人出声。
年世兰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张着嘴,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颂芝捂住嘴,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你再说一遍。”年世兰嗓子发哑,连自己听着都陌生。
“喜脉,近两月。”
江诚伏在地上,话音也发颤。
“胎元稳固,脉象强健,娘娘气血之盛,远胜微臣先前所料。”
年世兰一把护住小腹。
那只手抓得很紧。她生怕这是场梦,稍一松手,眼前的一切便没了。
黛玉周围的天地跟着晃动。
母体的心跳快得厉害,一声接一声撞在四周,战鼓一般,春雷一般。铺天盖地涌来的情绪又烫又烈,撞得她无处可躲。
全是欢喜。
干干净净,没掺半分旁的东西。
年世兰抬手遮住了脸。
她肩膀抖得厉害,咬住牙关,硬将哭声压在喉间。眼泪仍从指缝漏出,一颗接着一颗,落在锦缎裙面上,洇出深色水痕。
她哭了。
颂芝伺候她多年,从没见主子哭成这样。
翊坤宫的华妃娘娘,骂起人来气都不带喘,连皇后的脸面也敢驳。如今却缩在贵妃榻上,哭得跟个孩子没什么两样。
“主子……”颂芝跪在榻边,也哭得不成样子。
年世兰放下手,露出一张泪痕未干的脸。眼圈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唇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
“本宫有孩子了。”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小腹,话说得很轻,生怕大声些便会惊走腹中这个盼了多年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