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终于有孩子了。”
黛玉的小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前世在荣国府,那些难熬的深夜,她躺在潇湘馆的病榻上,听隔壁院子传来的笑声,总会想起同一件事。
母亲若还活着,得知有了她,也会这般高兴吗?
贾敏走得太早,早到她连母亲的笑脸都记不真切。外祖母疼她,可那份疼隔着辈分,隔着客气,还隔着一句“可怜你没了娘”的怜惜。
从未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告诉她,有她在,真好。
一次也没有。
酸楚漫上心头,绛珠本源也跟着颤了颤,轻得没有惊动母体。
江诚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脑子里早已乱成一团。
喜脉千真万确,他诊了两遍,不会有错。可年世兰体内那些麝香残留,又该怎么解释?积了四五年的东西,即便停香,也得调养大半年才能排得干净。按常理说,这个孩子根本不该有。
冷汗很快湿透了他的后背。
此事处处透着古怪。可华妃娘娘有喜,他身为太医,只管诊脉贺喜便是。其余的念头,半个字也不能往外吐。
“江诚。”年世兰擦去眼泪,话里重新有了几分硬气。
“本宫问你,这个孩子……稳当吗?”
“回娘娘,胎元稳固,脉象极佳。不过头三个月最要紧,须忌惊、忌怒、忌劳累。饮食也得留心,微臣稍后开一张安胎方子。”
“还有呢?”
江诚迟疑了一会儿。
“还有……娘娘寝殿日常所用的熏香,微臣斗胆,请娘娘先停了。孕中宜用素净之物,浓香有碍胎儿。”
年世兰眼皮轻轻一抬。
欢宜香。
那是皇上所赐。从她入宫头一年起,翊坤宫里便日日燃着,从没断过。她一直把它当成独属于自己的恩宠。
“撤了。”她没有迟疑。
颂芝怔住。“主子,那香是皇上……”
“本宫说撤了。”年世兰护着小腹,语气已没有商量的余地,“殿里所有欢宜香都收起来。江太医开的安胎方,也照着用。”
“是!”
黛玉悬着的心这才落下些。
母亲还不清楚欢宜香的底细,却肯为了腹中孩子,当即舍下那份珍视多年的“恩宠”。
这一舍,远比她所想的还要紧。
“江诚。”年世兰压低嗓子,话说得又慢又沉,“今日之事,出你口,入我耳。若有半个字从旁人嘴里漏出去,这后果,你担得起吗?”
江诚绷直了脊背。
“微臣明白,绝不敢走漏半分!”
“下去吧。安胎方写好后交给颂芝,不必经太医院。”
江诚叩首起身,倒退着退出殿门。出了翊坤宫,才敢抬袖擦掉满头冷汗。
殿里只剩年世兰和颂芝。
颂芝还跪在地上抹泪,年世兰伸手把她拽了起来。
“哭什么,又没死人。”嘴上嫌弃着,她自己的眼圈却又红了。
低下头,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掌心的暖意透过衣料传了下去。
殿外天色暗了。秋风钻过半开的窗棂,烛火左右摇晃。
年世兰唇边还留着笑,温柔得让颂芝险些认不出她。
“我的孩子……额娘定会护你周全。”
她低声说着,话音轻得只够腹中的孩子听见。
“这后宫……额娘会让它成为你的乐土。”
她垂眼护着小腹,眸中那份柔软慢慢定住。温柔之下,藏着打碎牙也会咽回肚里的狠劲。
黛玉听着那颗心一声接一声地跳,稳当又炽烈。她想起前世贾母常挂在嘴边的话,总说凤丫头是个有本事的。
她在意识里笑了笑。
这一世,我有个比凤辣子还厉害的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