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搁下凤钗,对着铜镜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剪秋低着头,将打听来的消息细细禀来。
“翊坤宫的宫女私下嘀咕,说华妃娘娘这几日胃口大减,晨起犯恶心。昨儿连燕窝都吃不下,闻见味儿便吐了。”
“连燕窝都吃不下?”皇后笑了一声,拿帕子擦过指尖,“年氏向来贪嘴,什么时候也娇气起来了?”
“奴婢也觉着蹊跷。”剪秋压低嗓子,“还有翊坤宫那些花草,入秋以来接连反季开放,前前后后闹了半个月。外头都在传……”
“传什么?”
“传翊坤宫风水旺。”
皇后手上一停。帕子在掌中揉了两下,又被她展平,放回妆台。
“风水旺。”她将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翊坤宫那地方,除了年氏的脾气旺,还能旺什么?”
剪秋低头不语。
皇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雕花窗棂。秋风穿窗而入,烛火跟着晃了几下。宫道上已经落了锁,远处只剩几点灯影。
“叫人盯紧些。年氏若传太医,马上来报本宫。”
“是。”
剪秋退出寝殿,临关门前回头望了一眼。皇后仍站在窗前,背脊端正,肩线挺直。
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叩着窗框,隔好一会儿才落一记,像是在算日子。
碎玉轩。
甄嬛拈起黑子,落在棋盘右下角的星位。
眉庄执白子跟上,封住了她的外势。
“今儿请安时你也瞧见了。”眉庄看着棋盘,声音压得很低,“华妃气色不好,脸上的粉都遮不住。”
甄嬛点头。“我瞧见了。她坐了不到半盏茶便走了,皇后的话还没听完。”
“依她的性子,请安时少刺皇后两句,已经算客气。今日早退,要么身子不适,要么心里藏着事。”
甄嬛捏着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两圈,并未落下。
“翊坤宫花草的事,你听说了吗?”
眉庄抬眼。“听了几句。入秋后兰花重开,月季抽芽,被宫人们传得邪乎。”
“多半是赶巧。”甄嬛将黑子放上棋盘,“不过华妃若真病了,翊坤宫稍有动静,最紧张的未必是华妃自己。”
“你是说皇后?”
甄嬛没有接话,只将棋盒朝眉庄那边推了推。
“该你了。”
眉庄看她一眼,拈起白子落下。两人各自想着心事,棋盘上黑白相错,屋里只剩棋子落盘的细响。
角落的小几上摆着一只青瓷香炉,烟气细细升起。那是安陵容前几日送来的安神香,说是新调的方子,请两位姐姐品鉴。
甄嬛用着尚可,眉庄却没怎么碰。
安陵容这会儿并不在碎玉轩。
偏殿逼仄,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瓶。她坐在桌前,盯着那排瓶子出了半晌神。
手边摊着一张纸笺,蝇头小楷记满了各种香料的配比。方才试的那炉香,甘松三分,檀屑两分,龙脑一分,足足熬了两个时辰,制成后总还差了那么一点。
差在哪儿,她说不上来。
香气不够出挑,也不足以叫人闻过便记住。
她将纸笺揉成一团,刚丢到桌上,又舍不得,重新展开,仔细抚平了折痕。
宝娟捧着热茶进来,轻手轻脚搁在桌角。
“小主,夜深了,歇了吧。”
安陵容应了一声,端起茶喝了一口,眉头随即皱起。
“你今儿去内务府领香料,经过翊坤宫了?”
宝娟怔了怔。“经过了,怎么了?”
“可闻见什么?”
“翊坤宫一向点着欢宜香,隔老远便能闻见。不过今日闻着……像是淡了不少。”
安陵容搭在瓷瓶上的手指停住了。
她天生鼻子灵,对香料尤其敏锐。翊坤宫的欢宜香她闻过,那麝香的底味又浓又冲,每回从附近经过,她都得屏住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