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芝还没从方才那阵惊吓里回过神,年世兰已经扶住桌沿,脸上血色尽褪,额角沁出细汗。胃里翻搅得厉害,她接连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主子!”
颂芝丢下手里的东西,扑过去扶她,替她轻拍后背。
“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传什么传!”
年世兰推开她的手,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厌烦地瞥向那碗莲子羹。
“端走,闻着就犯恶心。”
颂芝赶紧撤了莲子羹,又端来清水伺候她漱口。年世兰含了一口,吐进痰盂,脸色总算缓过来些。
“主子今儿晌午就没怎么用膳,这会儿晚膳又吃不下……”颂芝觑着她的脸色,“要不让小厨房换道爽口的?”
“不吃了。”
年世兰靠回引枕,闭眼摆手。
“困得厉害,伺候本宫歇下。”
颂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在年世兰身边伺候多年,头一回见主子这般嗜睡。往常年世兰精神旺盛,天不亮便起来梳妆,恨不得压得满后宫都失了颜色。这几日却总是过午便倦,晚膳也懒得用,方才又吐成这样。
一个念头从颂芝脑中冒出来。她越琢磨越心惊,哪里敢往下想。
胎中的黛玉也察觉到了母体的疲乏。
困意铺天盖地压下来,拖得她的神思也发沉。年世兰睡下以后,身子彻底松弛,心跳慢下来,血液流动的节律悠长而安稳,催得人昏昏欲睡。
黛玉强撑着没有睡去。
害喜,嗜睡,厌食。
这些症状凑在一处,答案已明明白白摆到了眼前。年世兰自己还未反应过来,太医又曾断言她“体质不易有孕”,她自然不会朝那上头想。
可太医的结论,从根上便错了。
她并非难以受孕。有人压根不肯让她有孕。
欢宜香日日烧、月月熏,年世兰提起“点上”二字时随意得很。那香于她而言,早已成了宫中再寻常不过的东西,也是皇帝待她恩宠深厚的凭证。
香是谁送来的?
皇帝。
黛玉的绛珠本源轻轻颤了一下。
方才那个男人的心跳又在她脑海里响起。他提到“若日后能为朕诞下皇嗣”时,心跳慢了半拍。
欢宜香正是出自他手。
寒意钻进黛玉心底。与母亲眼下的处境相比,她前世在贾府受过的那些委屈,竟也算不得什么。贾府纵有万般不堪,也无人当面捧着你,背地里却要你一世无子。
绛珠本源忽然躁动起来。
那株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仙草根基又往外扎了一截,汲取着四周能触碰到的养分。气脉中残存的麝香消散得更快,被侵蚀多年的暗伤也随之修复。
黛玉还没来得及约束,本源便似受了春雷催发的老藤,挣着往外生长。
不好。
她急忙收束神识,终究迟了一步。
草木灵气已经漫出母体,散到了殿中。
次日清晨,颂芝端着洗漱用的铜盆推开殿门,脚下一顿,铜盆险些磕在门槛上。
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建兰开花了。
十几支花箭挤满花盆,嫩黄的花瓣层层舒展,清香迎面扑来。
“这……”
颂芝愣在门口。
正在廊下扫地的小宫女凑过来,只看了一眼,便吸了口气。
“姐姐,这兰花上个月不是已经败了吗?怎么又开了?”
“我哪晓得!”
颂芝放下铜盆,伸手碰了碰花瓣。花瓣温润,花苞饱满,瞧着正是开得最好的时候。
眼下分明已到深秋。
一个年长些的宫女从廊下走来,看完这盆兰花,又扭头瞧了瞧院里的花草。
“不止这一盆。”她压低嗓门,“东墙根那丛月季也发新芽了。昨儿还光秃秃的,今早我浇水时,瞧见叶子都冒出来了。”
几个宫女彼此对望,谁也说不出话。
“翊坤宫今年也太邪性了。入秋以后,这些花花草草便没消停过。上回那盆茶花也是……”
“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