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
黛玉察觉母体骤然绷紧,呼吸收住,心跳一下快过一下,连血流都急了起来。
殿门推开,凉风卷着龙涎香入内。那香气与翊坤宫终日不散的欢宜香混在一处,辛辣中透着清苦,呛得黛玉的绛珠本源缩了缩。
年世兰上前行礼。
“臣妾恭迎皇上。”
她的声音全变了。
方才摔杯骂人的泼辣劲儿收得干净,只余恰到好处的娇嗔,蜜里掺酸,撒娇也拿捏着分寸。
黛玉在黑暗中怔了怔。
同一个人,两副面孔,变得这般利落,王熙凤见了也要甘拜下风。
“起来吧。”
男人开了口。
嗓音低沉平稳,字音咬得很清楚,落下时从容有度,听不出半分喜怒。
黛玉的小心脏跳了一拍。
这声音让她很不舒服。论温和,比贾政柔;论威严,比贾赦正。偏偏那份平稳底下藏着寒意,恰似严冬结冰的河面,表面平展,底下暗流未歇。
“今儿怎么有空来臣妾这儿?”
年世兰笑着迎上去,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
“臣妾还以为皇上今晚要去长春宫呢。”
“怎么,朕来你这里,还得提前报备不成?”
“皇上说笑了,臣妾高兴还来不及。”
两人往里走去。
腰间多了一只手,年世兰依着他并肩坐下,榻上的软垫随之往下一陷。
“苏培盛方才说,你摔了一套茶盏。”
年世兰的呼吸停了一瞬。
“臣妾……只是手滑。”
“手滑?”
男人笑了一声。
“你这手拉得动三石弓,倒拿不住一只茶盏?”
年世兰轻哼,那点撒娇的尾巴又翘了起来。
“臣妾就是气不过。内务府送来的衣料比上季少了两匹,臣妾倒被那帮奴才糊弄。”
“两匹衣料就把你气成这样?”
“臣妾哪是为了衣料。”
她声音低了半分,嘴上还硬,委屈却漏了出来。
“臣妾是……皇上近来忙于朝政,来翊坤宫的次数少了。”
男人没有马上开口。
腰间的手收紧了些,拇指在衣料上摩挲两下。
“朕来了,不就在这儿?”
年世兰没有答话。
可那颗心接连快跳了三下,滚烫的情绪随着血液涌来,黛玉的意识也晃了晃。
满心欢喜,藏也藏不住。
黛玉蜷在黑暗里,头一回嫌胎中的日子难熬。
并非身子憋屈。母体的喜怒都顺着血脉灌进来,她无处可躲。
这份毫无保留的欢喜,让她想起前世的自己。
宝玉送她旧帕的那个傍晚,她的心也跳得这样快。
后来呢?
后来帕子烧成了灰。
“年羹尧上了折子,说西北军务已定,青海彻底平了。”
男人忽然提起此事,语气温和,闲谈家常一般。
年世兰来了精神。
“哥哥打了胜仗?那可是大功一件!皇上要怎么赏他?”
“赏,自然要赏。”
男人笑了笑。
“你哥哥替朕守着西北大门,朕的江山有他扛着,后宫有你陪着,朕很安心。”
年世兰眼眶发热。
“皇上……”
黛玉却察觉出几分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