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得很。黛玉在黑暗中无声叹息。
上辈子她是个病秧子,风一吹就倒,吃药比吃饭还勤,最后仍没熬过那口气。这辈子倒好,人还没出娘胎,先替人解起毒来了。
老天开的玩笑,一回比一回离谱。
外头安静了一阵。
颂芝应当退去了外间,殿中只余母体的呼吸声。
女人坐了下来,动作比先前慢了不少。支撑她的那点气力散了,呼吸也轻了,不复方才横冲直撞的架势。
一只手覆上小腹。
黛玉所在的世界轻轻晃了一下。
掌心隔着衣料与血肉贴在外面,温热的压力一点点传进来。那几根手指稍稍收拢,似在确认腹中是否真有异样。
女人开了口。
与方才摔杯骂人的华妃判若两人。
“这几日总觉着肚子闷闷的,也不知怎么回事……”
她自言自语,手掌在腹上来回摩挲。
“曹贵人上回生温宜的时候,说头一个月就是这种感觉。可太医说本宫体质不易有孕……”
说到这里,她没了声音。
殿里静得只剩窗纸受风时的细响。
那只手依旧贴着,反倒收得更紧,舍不得松开。
“若本宫也能有个孩子……”
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发颤,她自己也未曾察觉。
“哪怕是个公主,本宫也认了。”
黛玉的心脏重重跳了一拍,险些从尚未长全的胸腔里蹦出来。
前世的潇湘馆里,她躺在病榻上的许多个深夜,想得最多的便是母亲。
贾敏。她的亲娘。生她时伤了根本,没撑几年便去了。关于母亲,她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还有一双含泪望着她的眼睛。
她连被母亲抱在怀里是什么滋味都记不清。
后来进了贾府,贾母疼她,可那是隔辈的疼,掺着补偿与怜惜。王夫人面上客气,私下是什么态度,她看得明白。宝钗体贴周全,那份周全里却没有血脉相连的偏心。
两辈子,从未有人说过“哪怕是个公主,本宫也认了”。
从未有人在她尚未出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便这样盼着她。
掌心仍覆在腹上,暖意透过层层血肉传来。
黛玉忽然想哭。
她也真的哭了。没有眼泪,也发不出声音,只有绛珠本源颤了颤,一片叶子承不住露珠,弯下了细弱的叶尖。
那点震颤沿着血脉传了出去。
女人的手停住。
她低头望向自己的小腹,眉头拧起。
“方才……动了一下?”
颂芝从外间探进头。
“主子说什么?”
女人摇摇头,又摆出那副谁都欠她银子的脸色。
“没什么。去把晚膳端上来,本宫饿了。”
“是!”
颂芝转身小跑出去。
女人仍坐在榻上,低头看了小腹半晌,神色变了几回。末了轻轻嗤笑,像在笑自己多想。
那只手始终没有拿开。
门外响起仓促的脚步,太监尖细的通传随即传入殿内。
“主子,皇上驾到!”
女人脸色骤变。
她倏地起身,一把取过铜镜照了照,抿平鬓角的碎发,又理好衣襟上的褶皱。方才独坐寝殿、抚着小腹说软话的女人顷刻不见,翊坤宫里明艳逼人的华妃娘娘又回来了。
她唇边含笑,眼波流转。
母体的心跳骤然加快,密如擂鼓。
期待,紧张,还有滚烫得灼人的情意,全藏在那阵急促的心跳里。
黛玉满心困惑。
这个“皇上”……对母亲如此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