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静来自比身体更本源的地方。像一粒睡着的种子遇了春雨,又像枯了百年的树根探到水源。
这种感受太熟悉。
三生石畔,赤霞宫外,她做了三世草木之身,日夜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凭的就是这种本能。
绛珠仙草的本源。
它还在。
不但还在,活得也好好的。
麝香随血液渗来,本源便像饥渴的幼苗遇到肥水,贪婪地将其吸收、拆解。带毒的部分被分开,有用的养分留了下来。
那些本该让母体绝育的麝香,到了她这里,竟成了养胎的花肥。
黛玉怔住了。
她前世泪尽而亡,以为欠下的泪债已经还清,连绛珠仙草也该随最后一滴泪散去。
原来没有。
她的根还留着。
这个发现带来的并非喜悦。黛玉的心情乱成一团,倘若她有身子,大约已经掉起泪来。她是绛珠仙草,转世为人,走过一遭红尘,泪尽了,债也还了,本该得个解脱。谁知又被丢到这里?
为什么连歇一歇都不肯给她?
“我这一辈子还没活够吗?”她在黑暗里无声地问。
潇湘馆的竹影、案上的残诗、紫鹃的哭声、宝玉的喜乐,一幕幕翻过去,件件都带着倒刺。
外面的心跳忽快忽慢。那女人的情绪起伏透过血液传来,烦躁也跟着灌进黛玉身上。
没多久,她听见了声音。这回离得近,贴着她的身体传来,隔着肚皮,字句也清楚。
有人在哭。
那哭声压着,吸气又急又短,像喉咙被什么堵住。
随后,女人开了口。
声音明艳泼辣,像正月里噼啪作响的爆竹,压着一肚子火,底下又藏着不肯叫人看见的不安。
“本宫今日就是不痛快!都给我滚远些!”
瓷器碎裂的声音随之响起。有人尖声劝着“娘娘息怒”,还有人跪下时磕得地面砰砰作响。
黛玉在黑暗里没有动。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那颗尚未长全的小心脏用力搏动着,像在回应外面的声响。
本宫。
娘娘。
宫女,瓷器,跪地。
几个词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地方。
这里不是贾府,也不是寻常侯门。
是宫廷。
她胎穿进了皇宫里某个女人的腹中。
一个身边日日燃着麝香,脾气暴烈,人人称她“娘娘”的女人。
黑暗越发逼仄,压得黛玉透不过气。前世寄人篱下的忐忑、步步留心的疲惫,顺着记忆漫回来。
她强迫自己安静。
“别急,先弄清楚这是哪里。”
可那女人的心跳快得厉害,连子宫都在震。黛玉被裹在这震动里,烦躁和不安顺着血液一遍遍涌来。
过了片刻,她察觉到另一种情绪。
很轻,很淡,藏在暴躁和不安下面,差点被漏过去。
委屈。
浓烈而滚烫的委屈,被那女人压在心底,又用愤怒和跋扈遮了好几层。
黛玉的绛珠本源轻轻颤了一下。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多少个深夜,她坐在潇湘馆里,把难过藏进诗句,用尖刻和傲气挡在身前,不肯让人看见。
这个女人,就是她的母亲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