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闻见没有?翊坤宫的花今儿又开了几盆,这都入秋了,邪性得很。”
“嘘!小声些!娘娘这几日心气不顺,逮着谁骂谁,你还敢在廊下嚼舌根?”
“我就是纳闷嘛,那欢宜香日日点着,连咱们闻久了都犯恶心,偏那几盆花跟吃了仙丹似的……”
声音从远处飘来,隔着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林黛玉听见了。
不,她拿不准自己算不算“听见”。那更像一种震动,细细的波纹穿过温热潮湿的屏障,传进她的意识。
她的意识。
她竟然还有意识。
这是回过神后冒出的头一个念头。
紧跟着,第二个念头便来了:她应当已经死了。
记忆没有散。潇湘馆的窗,半支残烛,紫鹃哭哑了嗓子,宝玉的喜乐从东边远远传来,每一声锣鼓都往她心窝上敲。
她记得自己烧了诗稿,记得帕子在火里蜷成灰,也记得最后一滴眼泪落下时,整个世界轻得像一张纸,被人从中间撕开。
泪尽。
绛珠还泪,今日还清。
那以后,该什么都没有了。她本该回离恨天,做回她的绛珠仙草,在三生石畔枯坐到地老天荒。
可她分明还有感知。
温暖、拥挤、黑暗。四面都被柔软的东西包裹着,手脚动弹不得,连自己有没有手脚都辨不清。头顶有个恒定而沉稳的声音,一下一下响着。
咚。咚。咚。
心跳。
那心跳属于外面的人。声音离得太近,近到包着她的整个世界都跟着震动。
林黛玉的意识狠狠缩了一下。
这是别人的身体。她在别人的身体里面。
说得再明白些,她在别人的肚子里。
这个认知荒诞得很,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把它咽下去。上辈子读到志怪话本,什么借尸还魂、夺舍重生,她只当是写书人的臆想。如今落到自己头上,远没有话本里那般痛快。
她只觉憋屈。
是实打实的憋屈。
空间太小,她蜷在黑暗里,四肢尚未成形,连翻身也没有余地。堂堂绛珠仙草转世,荣国府林家的嫡出小姐,泪尽而亡后竟落到这副境地。
连做鬼都做不安生。
“我这算什么?”她在意识里自嘲,“托生?转世?”
无人回答。头顶的心跳仍旧稳着,偶尔快上几拍,大约是外面那个女人的情绪起了变化。
对,外面那个女人。
醒来到现在,黛玉已经摸清几件事。
她确实在一个女人腹中,月份尚浅,胎形还没长全。
这个女人的身体也古怪。温度比常人高些,气血旺得过了头,可气脉间又有东西持续侵蚀,细细密密,像蚂蚁啃着堤坝,慢,却从未停过。
还有那股异香。
从意识苏醒起,香味便在母体周围散着,无孔不入地渗进来。它不属于寻常花香,也不是果子的甜气,浓得发腻,里面还藏着辛辣的尾调。
黛玉前世身子弱,对香料格外敏感。湘云曾笑她“闻着桂花就打喷嚏的林姐姐”。如今没了那副病身子,鼻端所捕捉的气味反倒清楚百倍。
那辛辣的尾调,她认得。
麝香。
很浓的麝香,浓到不像熏衣焚香该有的分量,倒像有人把它揉进了空气里,日日燃着,月月不歇。
麝香性烈,活血通经,孕妇最忌。
黛玉前世虽不通医术,在贾府住了那些年,王熙凤管家时,后宅妇人的那些龃龉她也听过几句。麝香能叫人绝育,并非秘密。
既然如此,腹中的这个女人身边日夜不离这么浓的麝香,又怎么会怀上她?
答案在意识醒来后不久,自己浮了出来。
麝香随着母体的血液渗进胎体时,黛玉察觉到身体深处有东西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