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下、第六下隔得极短,短到中间没有留一点空当。
第七下上来的时候他停了停,停的那一息底下没有跟着响,响的是他自己的心口。
他把那一个空当也记住,记住那地方底下还有动静,停一阵还会再来。
第八下上来的时候比头一下还沉,沉到他手底下的那一片纸都跟着塌了一塌。
他把那一只手往下压了压,压完底下那一片仍旧平贴,一处也没有高出来。
他把底下那一片平里的凉也记下来,记住那一点凉是顺着那一处痕一路上来的。
这一声是敲在纸上的么?
从底下上来。
底下那东西在敲什么?
老吏没有答。
数到第五下的时候他缓了一口气,缓得极轻,怕惊了底下那一串声。
第六下上来的时候那一点拖尾比第二下短,短了差不多一半。
他把这几下的沉排成一排记着,记住哪一下最沉,哪一下最轻,中间隔了多少。
数到第七下他才敢断定底下那一层是实心的,实得每一声都得从那一层穿上来。
数到第八下的时候他把那一下的沉记住了。
第九下。
第九下过去之后,底下就没有了,静得跟头一下来之前一模一样,连一点余响也没有留下。
后面还有没有?
不知道。
他又等了一阵,等到那一盏灯的芯轻轻爆了一下,爆完底下还是没有动静,一声也没有跟上。
他把手收回来,收回来之后那一只手在抖,抖得不厉害,可他自己看得见。
他忽然想起一串旧数来,那一串是他在缝口数过的,数过不止一回。
那一串先是九,后来十一,再后来十二,后来一直往十七挨过去,每一回都往前长。
这一声数出来是九,跟当年在缝口那一回停在同一个数上。
他把那串旧数和这一串并在一处,并完两个九叠在一处,谁也没有盖住谁。
这上头的数,你们记过没有?
记过。
记的是几下?
记到十二。
后来呢?
后来没再记。
为什么没再记?
数不下去了。
他把旧数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排的是九、十一、十二,末了停在十七上头。
十七那个数他没有数到过,只在棚里听见过它远远地挨过来,一直没有挨到跟前。
如今这一声贴着他的手底下敲,数出来的却比十二还小,小了整整三下。
他把那一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只余下一点麻,麻得连指纹都看不清。
他把那一只手重新按回纸上,按着没有动,手底下还是凉的,凉得跟先前一模一样。
他把听殇再铺开一层,铺到再下头那一层去,铺的时候把那一整片平盖住。
底下那一层有多厚?
不知道。
铺到那一层他才听出底下是实心的,不空,实得能把声挡回来。
他把耳朵也凑了过去,凑过去的时候气息放得很轻,轻到怕压住底下那一点响。
又响了一声。
这一声敲在他按着的那一只手的正下方,正到他连偏一偏都觉不出来。
他没有动,震从手底下一下一下往上来。
他把那一下的震从手心一路记到手腕,记完才敢从头再数一遍。
他把耳朵从纸面上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底下还在响,响得一下比一下慢。
那一声是从图底下敲上来的,敲的是他按着的那一只手的正下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