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是从针孔里透上来的,隔着一层纸,敲在他手掌底下。
那一声来得没有先兆,来的时候纸没有动,动的是他按在纸上的那一只手。
上来的路很短,短到他的手先觉出震,耳朵才听见。
震是闷的,闷得不像敲在纸上,像敲在比纸厚出许多的东西上。
他把那一只手按住不动,按住的时候第二下还没有来,底下静得跟没有敲过一样。
后间那一盏灯的芯还是短的,光只够照住案上那一块,照不到纸底下去。
老吏还在最里头那一格底下坐着,膝上那一把拂尘没有动过,人也没有站起来。
这一声比先前那一回近?
他等第二下的时候没有出声,也没有把手从纸上挪开。
他把那一个闷记住,记住它来处不远,是从底下透上来的,透到纸上才停。
这一声,你听见了?
听见了。
先前也敲过?
敲过。
敲过几回?
数不清。
敲的时候纸动不动?
不动。
那一声敲过之后,屋里的灰落了一层,落在纸边上,也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把那一只手的位置记住,记住压在哪一处、压住了多大一片。
他把手掌往纸面上又贴了贴,贴完底下没有跟着响,也没有回声传上来。
他把听殇铺开,铺到手底下那一点上,铺得比平时慢些,慢在怕惊动底下。
铺开之后底下那一片就清楚了,清楚到能分出哪一层是纸,哪一层在纸底下。
纸底下那一层没有边,也没有沿,只有一片平,平得跟他方才摸到的一模一样。
这一层你摸过?
没有。
他在那一片平里等,等到第二下上来的时候,他把那一下稳稳接住了。
第二下比头一下沉,沉在它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拖尾,拖尾收得很慢。
他把那一点拖尾记住,记住它有多长,又是收在哪个地方收住的。
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隔了一阵,那一阵不长,也不短,够他把那口气匀过来。
他把那一阵的长短在心里量了量,量完才敢往下数,不敢先数完了再量。
他又把头两下之间的那一阵量了第二遍,量出来的长短跟头一回分毫不差。
从哪一处上来?
底下。
底下哪一处?
不知道。
多久敲一回?
不定时。
上一回敲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听殇铺到第三层的时候,他觉出底下的平是分层的,一层压着一层。
他把那几层的先后记住,记住最上头那一层离他的手最近,近得能觉出凉。
再往下那几层一个比一个沉,沉到他不敢再往下听,怕听下去收不回来。
他把听殇收回来一层,收完停在纸底下那一层上,停着等第三下上来。
第三下上来的时候他就数了三,数完把那一下的沉记在头两下的后头。
第四下隔得比先前短些,短了不到一半,短得他差一点数成了第五下。
他数数的时候把手指蜷了起来,蜷完又松开,松开之后重新按回原处。
底下这一串,数得完么?
数不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