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也得看,他把纸在案上抹平,低头去找那一处针孔。
抹平之后那一张纸贴着案面,纸上的点、线、位都在原处,一处也没有挪动过。
后间那一盏灯还搁在老地方,芯剪得短,光只够照住案上那一块,够他低头去看。
他把纸的四边又压了一遍,压完那一张纸贴得更实,实得连先前那一道折痕也看不出来了。
他顺着第三个点边上那一道浅口找过去,找的时候把脸凑得很低,低到快贴上纸面。
第三个点还在原处,点边上那一道浅口也还在,浅口到头收成一个孔。
点边上这一道,原先就有么?
原先就有。
那一个孔比方才显出来的时候又清楚了一点,清楚到连孔边是齐的还是毛的都看得出。
孔里不反光,光落在孔的边沿上就停住了,没有再往底下走一步。
他对着那一个孔看了好一会儿,看不出里头有多深,也看不出底下有没有东西。
孔的大小他记下了,记的是它比针粗些、比笔尖细些,圆得没有一处毛边。
位置他也记住了,记的是第三个点靠边那一处,离点边只有半分,偏在点的下首。
那一张纸的边角他数了一遍,四边都在,没有一处缺角,也没有一处卷着。
他把纸换了个方向,把第三个点那一头转到自己跟前,转完接着往下看。
看完了他把腰直起来,直完又低下去,低下去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那一个孔。
这一个孔是什么?
什么时候有的?
押那一笔的时候留的。
留它做什么?
留证。
手指按上去,按完没有挪开。
指腹底下那一点先是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那一点没有凉意,指腹底下空着,空得连纸的那一点厚度也没有了。
他把指尖往前挪了半分,挪过去的那一处没有碰到纸,碰到了别的一样东西。
没有碰到底。
底下是空的么?
底下有东西。
那东西不透亮,也不硌手,指尖上只觉出一层隔着,隔着的东西比纸面薄些。
隔着的那一边还有一层,那一层看不出有多深,也看不出有多厚。
他把指尖又往那一处挪近半分,挪近之后指腹上那一点凉意又回来了,回来得比方才清楚些。
他把手指停在那上头没有动,停着的时候看出孔边有一圈,那一圈是圆的。
那一圈不硌手,也不滑手,就是平平地压在纸面上,绕着孔走了一整周。
他把手指悬在孔上转了半圈,转的时候底下那一个亮点跟着转,转得跟他指尖一样快。
他把手指停在孔上数了三息,三息里头底下那一点一直没有动过。
底下那一点会动么?
不动。
他把指尖对着那一个孔比了比,比完看出孔比他的指尖大不了多少,看不出底下还能通到哪一处去。
他把手指从那一处挪开,挪开的时候指尖上那一点凉意跟着散了,散得很快。
手指挪开之后他又看那一个孔,孔还是那一个孔,边上一点也没有破。
他把指尖捻了捻,捻的时候指腹上是干的,什么也没有沾着。
他把手掌摊平按在纸面上,按上去的那一片底下空得比别处大些。
指尖上没有灰,也没有纸屑,指甲边上干干净净。
那一圈是什么?
孔的边。
他把视线沿着孔边绕了一圈,绕完才看出那一个孔是透的,一直透到纸的那一头去。
这纸底下还有一层么?
有几层?
不知道。
他从怀里取出那一枚半的印,取出来在袖子上擦了一下。
那一枚半的印还是断口齐整,亮的地方是磨出来的,磨得只剩半边字。
他把印翻过来看那一面,看的是断口,断口还是齐的,齐得没有一处新磕。
印痕那一处在纸的边上,离那三个淡了的名隔着两处位。
他把那半枚印按到印痕那一处,按下去的时候印比纸凉,凉得慢了半息才上来。
印按着的那一片纸底下,透过来的东西比别处厚些,厚得能觉出边上有个轮廓。
厚得他把印挪开半寸,挪开之后那一片又薄了回去,薄得跟先前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