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敲了三夜,他换了三块砖去量,量出来的方位都一样,在城外。
第一夜他按老钟交待的,两炷香一趟,绕井廊走,每到一个老位置就停下贴一贴听诊器。
东廊第三块砖是干的,北角那道渗水的缝收了,最老的那道缝里,敲声还在。
他把这三笔一笔一画誊进值守册,字比上一回稳了些,写错一个就划掉重写。
小杜蹲在井口石沿上,怀里抱着册子。
听见什么写什么,写错一个字不要紧,漏了才要紧。
后半夜老钟来了,保温杯照旧搁在砖沿上,扫了一眼他誊的册子,没挑刺。
往后两炷香一趟,别省,省一回就漏一回。
老钟这回没躲他的问题,反倒多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看这井交没交对人。
第二夜方位没变,第三夜也没变,斜斜的,在脚底下那口井的旁边,往城外的方向。
他盯着值守册上那行别处的结,也在敲。
临江这一头封住了,声反倒从别处递了过来。
他是头一个把井封住还能自己走上来的守井人,好处是规矩由他定,代价是那声咚归他一个人听。
他给小杜排了班。
头一个月你只记不干,等看明白了再上手。
排班的字歪歪扭扭,可一笔一画都落了实。
他如今是管这口井的人了,有册,有班,有方位,夜里巡起来,倒比上班前踏实。
小杜记了三夜,从一开始只写和,到后半夜能写出东廊第三块砖干了这类的话。
你这几个字,比头一夜记的强多了,往后就这么记。
我就是照着您说的写,听见什么就记什么。
林晦看了那几页歪字,头一回觉得这口井真有人接着守了。
第三夜收工前,老钟又来了,这回没提巡井的事。
城外头那道缝,老辈人都管它叫山口缝。
山口缝是缝网上别处的一个结,跟临江是同一张网。
一头封紧,另一头就鼓,这道理你自己琢磨。
还有一条旧规矩,出城的账不算在井账里。
出了城使出的力气,记不到临江这边的册子上,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当时没听懂这条规矩是什么意思,只记在心里,没往值守册上写。
他翻出野火那张纸条,上头八个字,下回再有事,喊我,纸边叫水汽洇得发软。
他托人捎话,说有事,要出城走一趟,越快越好。
野火当夜就到了,还是上回那副样子,帽檐压得低,手插在袖子里,不爱多话。
去哪儿?
城外有道缝,我得去量一量方位,看看那声咚从哪头来。
野火没问那道缝是怎么回事,只点了点头。
跟我走!
天亮前一准能到,误不了你这一趟的事。
两个人摸黑出城,路越走越窄,到最后只剩一条踩出来的小道,两边的草有半人高。
城里的灯一点点矮下去,到后来四下全黑,只有野火袖口里那点旱烟的火星在前面晃。
野火在头里走,时不时停一下,用脚拨开挡路的枝,从不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
中途歇过一回,野火从袖里摸出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来。
先垫垫肚子,前头可没吃的了,饿着走不动道。
他接过饼,想起这人上回也是这般,话不多,事办在前面,纸条上的八个字不是空话。
走到天边发白,野火站住,往坡下一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