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更深处的那声,听着不像从临江结传上来的,倒像是从缝网别处递过来的。
他在井口的石沿上坐到天全亮,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压了一整夜,也没压出第二个解法。
敲声在旁边,不在脚下,隔着不知多厚的砖斜斜递过来。
那就只剩下一个说法了,没有第二个。
临江是缝网里的一处结,别处还有别的结,别处的砖那边,也有人拿指节抵着在敲。
天大亮的时候他把这件事暂时搁下,因为眼下还有一件更近的事等着他办。
上午他睡了三个钟头,被前厅的说话声吵醒。
裴姨来了,这一回没坐沙发,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拎着那只洗得发白的旧布兜。
她身后跟着二先生那一脉的人,还是上回那个,不进门,只在走廊里站着。
裴姨开口只问了一句。
井封住了没有。
封了,缝也合上了,连井口都一并封住了。
那支签字权的笔呢。
井封了,缝合了,那支笔自然就废了,往后谁也签不成字。
走廊里那人往前走了半步,被裴姨抬手拦住。
林晦趁势把三条规矩摆出来。
这口井归临江的守夜人来管,你们引魂司不得私收。
不代签,不排号,也不往你们那本册子上添名。
那人在走廊里冷笑。
就这三条,你一个人说了就算数?
这三条我定不了,历任守井人留下的老理都摆在那儿。
轮到我这一辈,也不过是照着办而已。
裴姨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头。
就这三条,我替守派认下了。
你们那一脉,回去回禀二先生,就说临江这道缝,册子上销了。
那人没接话,转身下楼,皮鞋踩在楼梯上,声很重。
裴姨等那脚步声走远了,才把布兜放到桌上。
她从兜里拿出一本薄册子,搁在桌面上。
这本册子你收着,往后就归你来管了。
从前是引魂司记着你们的名字,往后,名字记在你自己的手里。
他翻开第一页,第一行是母亲的名字,第二行是老钟的,第三行空着,空了很多年。
他把册子合上,没说什么,裴姨也没再多留,走到门口停了停。
夜里出去巡井当心些,别一个人闷着头走。
当天夜里他回到井廊,把母亲那本旧册子摊在最老的那块砖上,翻到自己按过疤印的那一页。
那一页的印,原先浅浅一道,昨夜之后已经吃进纸里,跟母亲那枚、老钟那枚,一个颜色。
他把新领的值守册并排摊开,照着旧册上的写法,把自己的名字添在第三行。
添完他没急着合上,又添了一行小字,临江结已封,缝合,签字权作废。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想起一件事。
历任守井人里,没有一个活着等到封口。
老钟的额角留着旧疤,母亲在井里,前头那些名字,一个一个都砌进了砖。
我是历任里头一个把井封住、还能自己走上来的守井人。
好处是,这口井往后的规矩由他定,怎么巡查,怎么听缝,怎么记名,都按他的来。
代价是,那声咚从此就归我一个人听了,谁也替不了。
次日天黑他照常上夜班,只是脖子上多挂了一样东西。
是听诊器,他绕着井廊走一圈,走到一处就停下来贴一贴,听完了再接着走。
第一圈走完,他记了三笔。
东廊第三块砖是干的,北角渗的水也收了。
最老那道缝里,那声敲还在。
他把这三笔一笔一画誊进值守册。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