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9章 送根(1 / 2)殡仪馆夜班:我能听见遗物说话首页

最老的那缕魂还抵着砖敲,他蹲下来,和它平视。

它比上回见时更淡了,淡得几乎只剩一层影子。

敲声还在。

廊底的水比昨夜浅,浅下去一圈,露出砖面上干干净净的刻痕,也露出它盘着的那一小块地方。

他没有先掏顶针,先把手放在砖上,掌心底下那道刻痕是一个姓,缺了一半,剩下的半边朝里。

早先我在这道缝口蹲过一回,答应过要把这个名字记下。

那缕魂见他蹲下,也停了敲,两只枯瘦的手撑在膝上,像陪一个晚辈坐着。

他先问它想要什么。

送魂的规矩头一条,是先问清楚落点。

落点要是不清,缝好了断口你也还得回来。

脸谱从怀里取出来,镜面朝那缕魂照去,镜里空空的,什么落点也没有。

他把镜子转了半圈,又照一回,还是空,连一丝执念的影子都不挂。

他心里咯噔一下。

它没有什么别的去处,它自己就是去处。

别的魂惦记灶台、惦记梳妆台,它惦记的是这口井。

他慢慢站起来,又慢慢蹲回去。

拿不定主意。

顶针在指节上转了两圈,他把它捏住,针尖往前送了半分。

针尖刚沾上那层淡影,整口井跟着一晃,廊顶扑簌簌落下一层灰,落了他一头一脸。

他赶紧把听诊器贴上砖,耳里那点钝响乱了拍子,像一屋子人同时起身,脚步踩不到一块去。

乱套了,一屋子人同时起身,脚步踩不到一块去。

廊壁上那些刻痕一齐泛白,白得发亮,亮得他心里发毛。

他把手缩回来,顶针在指间打了个转,险些没捏住。

眉心那点灯晃了三下,晃完仍立着,没暗下去,可他后背已经叫汗浸透了。

他抱着膝在砖前坐了很久,才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缝不长在廊上,缝长在这一缕魂的身上。

它是临江结的头一个名字,是这口井的根。

拔得动,这井就封了,那支笔也跟着废了。

拔不动,井塌在他手里,这些年一块砖一条命砌进去的那些名字,全白砌。

他想起母亲手记里的那一句。

我那会儿只当是说人多一些好办事。

这会儿坐在根上,才又读出另一层意思来。

那话不是让我多找几个替手,这活压根不该由一个人扛。

他抬头往满廊看,二十九缕魂散尽的地方,还浮着一层没散干净的光。

他把木梳取出来,梳齿对着渗下的水,轻轻一拢,那些光点便聚过来,浮在他膝边。

听诊器重新贴上廊壁,他开始点名。

一缕一个,从头点到尾,一个都别落下。

灶台上还熬着粥的那一位,在。

在校门口等儿子的那一位,在。

灶台上熬粥的那位,梳妆台前坐着的闺女,在校门口等儿子的,鱼塘边的老汉。

写信没寄出去的年轻人,说书说了一半的老人,还有那个极小的孩子。

他点一个,膝边便亮起一点,点到第二十九个,满廊又亮成了一片。

那片光不烫,也不晃,只是安安静静地浮着,等他开口。

他把手重新按回砖上,掌心贴着那半个姓。

临江结头一个的名字,我早就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