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老的那缕魂还抵着砖敲,他蹲下来,和它平视。
它比上回见时更淡了,淡得几乎只剩一层影子。
敲声还在。
廊底的水比昨夜浅,浅下去一圈,露出砖面上干干净净的刻痕,也露出它盘着的那一小块地方。
他没有先掏顶针,先把手放在砖上,掌心底下那道刻痕是一个姓,缺了一半,剩下的半边朝里。
早先我在这道缝口蹲过一回,答应过要把这个名字记下。
那缕魂见他蹲下,也停了敲,两只枯瘦的手撑在膝上,像陪一个晚辈坐着。
他先问它想要什么。
送魂的规矩头一条,是先问清楚落点。
落点要是不清,缝好了断口你也还得回来。
脸谱从怀里取出来,镜面朝那缕魂照去,镜里空空的,什么落点也没有。
他把镜子转了半圈,又照一回,还是空,连一丝执念的影子都不挂。
他心里咯噔一下。
它没有什么别的去处,它自己就是去处。
别的魂惦记灶台、惦记梳妆台,它惦记的是这口井。
他慢慢站起来,又慢慢蹲回去。
拿不定主意。
顶针在指节上转了两圈,他把它捏住,针尖往前送了半分。
针尖刚沾上那层淡影,整口井跟着一晃,廊顶扑簌簌落下一层灰,落了他一头一脸。
他赶紧把听诊器贴上砖,耳里那点钝响乱了拍子,像一屋子人同时起身,脚步踩不到一块去。
乱套了,一屋子人同时起身,脚步踩不到一块去。
廊壁上那些刻痕一齐泛白,白得发亮,亮得他心里发毛。
他把手缩回来,顶针在指间打了个转,险些没捏住。
眉心那点灯晃了三下,晃完仍立着,没暗下去,可他后背已经叫汗浸透了。
他抱着膝在砖前坐了很久,才想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缝不长在廊上,缝长在这一缕魂的身上。
它是临江结的头一个名字,是这口井的根。
拔得动,这井就封了,那支笔也跟着废了。
拔不动,井塌在他手里,这些年一块砖一条命砌进去的那些名字,全白砌。
他想起母亲手记里的那一句。
我那会儿只当是说人多一些好办事。
这会儿坐在根上,才又读出另一层意思来。
那话不是让我多找几个替手,这活压根不该由一个人扛。
他抬头往满廊看,二十九缕魂散尽的地方,还浮着一层没散干净的光。
他把木梳取出来,梳齿对着渗下的水,轻轻一拢,那些光点便聚过来,浮在他膝边。
听诊器重新贴上廊壁,他开始点名。
一缕一个,从头点到尾,一个都别落下。
灶台上还熬着粥的那一位,在。
在校门口等儿子的那一位,在。
灶台上熬粥的那位,梳妆台前坐着的闺女,在校门口等儿子的,鱼塘边的老汉。
写信没寄出去的年轻人,说书说了一半的老人,还有那个极小的孩子。
他点一个,膝边便亮起一点,点到第二十九个,满廊又亮成了一片。
那片光不烫,也不晃,只是安安静静地浮着,等他开口。
他把手重新按回砖上,掌心贴着那半个姓。
临江结头一个的名字,我早就记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