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廊的魂替他扛了大半,他这才懂了母亲手记里那句,送,从来不是一个人走。
他坐在廊底没急着起身,把听诊器从砖上揭下来,耳里还留着满廊空下去的余响。
廊壁比昨夜凉,凉里透着一种空,像一间屋子被人搬空了家具,剩下的只有四面墙。
他伸手摸了摸手边那块砖,指腹蹭到一道浅浅的刻痕,起初只当是砖缝自己裂开的纹路。
他把眉心那点灯凑近些,才看清那是一个字的半边,笔画很浅,像是有人拿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他顺着砖面往下摸,一块砖一个痕,越往里,痕越浅,也越密,密得像一本摊开的旧名录。
听诊器重新贴上砖,他把管口挪到刻痕最密的那一片,耳里那点脉动换了性子。
那声音不像活人的跳,也不像魂的执念。
倒像一种闷在砖里、很老很老的东西,一下一下地钝响。
他听了一会儿,这才明白过来。
这口井的这些砖,是拿活人一块一块砌起来的。
早年间守缝的人把自己填进砖里,一块砖一条命。
他想再听清些,可那点钝响就在这时收了,像里头的人听见外头有人,便不肯再出声。
他把手从砖上收回来,掌心沾着一层薄灰。
这点凉,一路凉到了腕上那道疤里。
腕上那道旧疤热了热,像被砖里那些老名字认了一认,热完又平下去,只留一点浅浅的痒。
他记起母亲手记里写过的那一句。
井是结,那口井只是它的壳。
临江只是缝网里的一处结,别处还有别的结。
他把这一点先按住,没敢往下想,今夜剩下的活还压着一口气在。
井上猛地传来脚步,踩得又急又乱,一路踩到廊口,是小杜。
小杜扶着门框喘息,脸白得不像话。
林晦问他怎么了。
井不对劲,不对劲得厉害。
我觉出那点不对在井外头,井在应一样东西,应的方向不在脚下,在江那边。
像有人在井外头喊,井里头的水跟着一晃一晃。
老钟随后赶到,保温杯连盖都没拧。
江上靠了一条船,船上下来两个人,这会儿正往馆里来。
船上下来的人不闹,也不亮什么家伙,只在门口站着。
我要见这里守井的人。
林晦上井时天刚亮透,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雾里立着一条船,船身窄,吃水很浅。
那船看着不该在江里走,倒像是该在更远的海上,船舷上漆着一层被水泡旧的字。
船头站着的那位,西装革履,袖口一圈盐渍,他认得,是远洋那头来的。
那人见他上来,也不寒暄,从内袋里抽出一本册子,翻到中间,摊到他眼前。
册页上一行行记着数目,最上头写着临江结三个字,底下跟着一行,是十七年的产出。
船靠岸了,这一趟靠的就是临江。
这一趟是来收货的,请守井的在这上头签个字。
林晦没接册子,只问了一句。
这册子上的数目,到底是谁定的。
远洋的册,从来由水定,这是老话,水往哪道缝走,册子就往哪页翻。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念一张早就贴出去的告示,念完只等一个签字落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