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晦这才看清,对方要的东西,跟他原先想的不一样。
他原以为远洋盯的是他这个人。
如今看明白了,人家压根不稀罕我这个人。
这册上记着的,是这道缝整整十七年的产出。
谁守井谁签,至于名字那一栏,本来就是空着的。
林晦看着那个空格,蓦地想起母亲那半张没签的船票,票背上那个名字,和腕上这道疤一个写法。
他没去接笔,反倒把左手袖子往上推了一截,把腕上那道月牙似的旧疤亮出来。
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浅白,弯弯的,像谁早早就替他盖过一枚印。
这册子上的规矩,是你们定的。
可这道缝认的是守井的人,它不认你们那本册子。
那人盯着那道疤看了半晌。
没恼,也没劝。
这道缝的册页,上一格空着,空了十七年。
他说完停了停,像在等林晦接话,林晦没接,他便也没往下说。
江风把雾吹散了一角,船身在水里轻轻一晃,那人把册子合上,收回内袋。
十七年一靠,这趟算是靠了,下回我们还来。
至于册上那个号,会一直替你们挂着。
他转身往船头走,走两步又回过头来。
井里那些还没送走的,你也别急着一下子全送出去。
林晦问他为什么。
你把井里送干净了,缝自然就合上了。
缝一合上,这册子上的这一页,也就翻过去了。
他没答这话,只看着那人上了船,船掉头,很快没进雾里,江面上只剩一道慢慢平复的水痕。
老钟在旁边攥着保温杯。
要不要往上报。
报什么,井是临江的井。
老钟把杯盖拧上,拧到一半又松开。
我年轻那会儿也见过一回这样的船,见过就当没见过。
林晦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老钟这半句话里有多少东西,他心里有数。
小杜还站在廊口,脸仍白着。
船是走了,可井还在应,应的那头不在江上头。
这句话你先记在心里,别往外说。
他没把小杜那句往心里搁太深。
今夜还剩下最后一缕要送,那缕才是我该操心的。
回到廊底时,他重新把听诊器贴上砖,满廊的脉动已经稀得几乎听不见了。
他一缕一缕点过去,点到最里头那块最老的砖,听诊器里传来一下,很轻,很稳。
那一下敲过之后,隔了一会儿又是一下,节奏不快,也不催,像有人坐在里头慢慢敲门。
他把手从砖上挪开,隔着砖,那敲声依旧在,一下,一下,抵着砖敲。
眉心那点灯立着,没暗。
比满还沉。
满廊只剩最后一缕,是最老的那个,它不往前凑,只是抵着砖,一下一下地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