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说出口他就悔了,可林月已经转身进了屋,门在身后关上。
他没再回头,把那点悔意压进拳里,眉心灯随着步子轻轻一晃,晃完还是立着。
风从巷口追过来,吹得那点灯又晃了晃,晃完照样立着,像也替他悬着那句没递出去的软话。
他走回殡仪馆时天已蒙蒙亮,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老钟在里头打着盹,我没惊动他,径直往井廊来。
井廊的砖壁凉得刺手,他站定了。
先把那口气沉进底处。
他想起昨夜才从林月门外走开。
那扇在我身后关上的门,这会儿还在心里硌着。
我把心里这点闷,全化进今夜送魂的活计里去。
听诊器是母亲留下的那支,金属面被他摩挲得发亮。
他贴上去的刹那,廊壁下那些细碎的声响,便顺着管涌进耳里。
他闭着眼,听满廊底下的脉动,一缕一缕。
数不清到底有多少缕,可每一缕都连着这道缝。
第一缕魂贴着第三块砖缝,脉动弱得像将熄的香头。
很弱。
他蹲下来,和它平视,砖凉得硌膝盖。
他先以木梳潮引拢起一汪水,把那缕将散的魂托在水面上。
我托着你呢,风再大也刮不碎你。
顶针顶在指腹,顺着断口一点点缝。
把那缕魂和廊壁之间扯着的执念,缝回它自己身上。
脸谱的镜面竖在身侧,照出那缕魂生前的执念落点,是个灶台,灶上温着一锅粥,粥边还搁着一只缺角的碗。
它迟迟不走,只为惦记家里那锅还温着的粥,怕凉了。
你那锅粥还热着,回来喝上一口再走。
凉不了的,我替你把火看着,一直替你看着。
骰子在掌心转了半圈,偏运替他定下送它的时辰,他掐准那一线,轻轻一送,那点微光便从水面升起来。
第一缕散成暖光时,他额上沁出一层薄汗,这一缕,耗了他半个时辰,手心里全是木梳带出的潮气。
他闭上眼,听着那一缕渐渐平下去,砖缝里那点凉意,像是也跟着松了。
他抹了把汗,灯在腕上轻轻晃,没暗。
像在替他记着这半个时辰的轻重。
第二缕、第三缕接上来,他渐渐摸出门道,木梳托、顶针缝、脸谱照、骰子定序,成了套顺手的章法。
到第十缕,他只用了一炷香,手法比头几缕快出许多,眉心那点灯仍不见矮,像是也跟着他熟了手。
第十缕是个总惦记闺女的老妇,脸谱照出她执念落在梳妆台。
你闺女那头好着呢,日子过得比你想的踏实。
你就别挂心了,她过得比你想象的要稳当得多。
他忽地觉出一件事。
送魂这件事,手上使多大力气从来不是关键。
替每一缕把没说出口的那些话听完,它才肯走。
到第十五缕,廊壁那头又探出几缕怯生生的,像是听见前头安稳,才敢露头,脉动一跳一跳,像试探的水泡。
他摸黑把听诊器贴上,一一点过名,每点一道,木梳便拢一道水,把它们先安在暖处,等他一缕一缕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