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爷那句你妹妹那笔账还没销,让他连夜往家赶。
他出门时天还没亮透,风刮在脸上像冰过的刀,眉心那点灯跟着脚步轻轻晃。
灯晃着却没暗,直挺挺的,像在替他数着赶路的分寸。
他走得太急,鞋都只蹬了一只正,可那点光替他把慌乱压在了底处。
林月住的那片老楼他闭着眼也能摸过去,从前送她下班,这条路走过无数回。
拐过巷口,他远远就看见自家那扇窗亮着,窗下却蹲着两个黑影,正低声说着什么。
那两人穿着夺寿会暗记的灰衣,腰后鼓着,不像是来叙旧的。
夜深成这样还守在人家门外。
这是踩好了点、盯了许久才动的手。
他认出那暗记,是夺寿会收账人的装束。
上回枯爷的链子断在临江,这回轮到林月了。
他先前翻母亲旧物,就疑心这伙人迟早找上林月,这会儿果然。
他放慢步子,把弹壳含进齿间,定神的凉意顺着舌根压下去,那点焦躁稳稳落了底。
木梳贴着腕,潮引的湿意无声漫开,像一层看不见的网,先兜住了门口那方寸地界。
潮引本是拢水的本事。
这会儿拿来拢住门口的动静,倒也顺手。
骰子在兜里转了一圈,偏运的力道替他拨开一线空隙,他看准了两人之间那半步的缝。
他没出声,贴着墙根挪到门边,听见里头林月正哼着歌,对门外的动静一无所知。
那两人中的一个摸出根铁丝,往锁孔里探,另一个回头望了望巷子,恰好把那半步的空当让了出来。
那铁丝是自制的,顶端磨得发亮,显是干这行当的老手。
林晦就在这瞬撞过去,肩头狠狠顶在两人之间,把那道刚要合上的缝挤得更开。
弹壳的定神叫他手不抖,一把攥住近处那人的腕,木梳的潮引顺着对方脉门一激,那人整条胳膊登时麻了半边。
他没下重手。
我先把他能动的念头钉死了,省得惊动四邻。
另一人回过神要扑,骰子偏过运道,叫他脚下一滑,结结实实绊在自己同伴身上。
林晦趁势把林月从门里拽出来,门后歌声戛然而止,她手里还端着半杯没喝完的水。
他来不及细说,先借着暗处把两人的退路堵死,才敢把林月往身后护。
她显然被突如其来的一拽弄糊涂了,睁着眼看他,满脸的不明所以。
两个灰衣人爬起来,其中一个捂着麻了的腕,恶狠狠撂了句这笔账枯爷记着,转身钻进巷子深处。
脚步声远了,巷子重新落进死寂,只剩林月手里那杯水,滴滴答答漏在门槛上。
林晦松了口气,眉心那点灯仍立着,没暗,像是替他记着这一场没闹大。
这场面若闹开来,惊动的不止这栋楼。
还有枯爷埋在暗处的那些眼睛,这会儿全都在看着。
他低头看林月。
没事了,哥回来了,哥就在你门外站着呢。
这六个字在我喉咙里转了几转,偏就吐不出来。
他脱口而出的第一句是: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一屋子人。
话里头裹着的,不止是后怕,还有一股恼。
她又成了旁人拿捏我的由头,我恨的就是这个。
这口气在我胸口里憋着,不是一天两天了。
林月愣在原地,手里的杯往下垂,水洒了一地,她眼里那点笑意一点点退干净。
她大概想问一句究竟怎么了,话到嘴边,又被那扇关上的门堵了回去。
她没哭,也没吵,只把杯轻轻搁在门框上,转身进了屋,门在身后一声不响地关上。
门板合拢的闷响,比那两个灰衣人的脚步还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