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廊砖缝里渗出来的那股药味,和枯爷身上一个样。
他顺着那股味往回想,枯爷这人,是在城西那间半死不活的寿材铺后头现身的。
那时枯爷一身旧袍,走过来带的风里裹着的,就是这股陈年的苦。
他从前只当那是常年泡药材熏的。
这味里头压着另一层甜,甜得发闷,往骨头里钻。
那甜里裹着苦味,苦里又返上一点回甘。
像极了丹炉边守了半生的人,身上才有的那种腌臜。
他想起母亲手记里提过,丹气若腌进皮肉,洗是洗不掉的,枯爷这身味,怕是几十年都散不尽了。
木梳的潮引能辨水气,他下意识把木梳贴了贴腕,潮意里果然缠着一缕丹气。
丹气入骨,人才能吊着一口气不散。
枯爷是拿丹当饭吃,硬把自己续在了阳间。
他骤然懂了。
那身药味哪里是熏出来的,是一口口丹喂出来的。
枯爷也知这法子不光彩,可井塌那年他若没这口丹吊着,早成了砖缝里另一具不肯散的执念。
这样的活法,说是续命,倒更像拿丹把自己钉在阳间,钉得越久,越离不开那口炉子。
可丹从何处来,他手里攥着半截线索,是早先掀了夺寿会窝点时,从暗房墙上揭下来的排号单。
排号单上盖着城里几位权贵的私章,一个名字对应一串数目,数目后头标着余年两个字。
余年黑市的规矩他早摸过。
拿将死之人的余寿炼丹,再转手卖回给怕死的人。
枯爷就是那头最大的买家。
他把排号单和母亲手记里那一页对过,出海线的终端,尽头是远洋的船。
远洋要临江结的产出,枯爷要城里的余年。
两头的货色在余年黑市碰头,母亲当年不签字,这条线就少了一个最要紧的关口。
母亲当年那笔不签的字,到他手里已成了压舱的石,枯爷这头的链子,恰恰断在这一笔上。
他从前读手记,只觉母亲走得决绝。
这会儿才懂,那决绝里头压着的是一整条街的余年。
枯爷这身丹味,说到底也是被那道口子喂出来的,临江结漏了百年,喂饱的不止远洋一家。
他当初以为枯爷只是个卖丹的老头。
这老头是整条丹链上,最沉的那颗钉子。
他摸出电话,拨了那个藏了许久没敢拨的号。
铃声空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的,是枯爷。
号码是他从母亲旧物里翻出来的,纸上只写了三个字,枯爷,后头没留第二句,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一通。
枯爷在那头先笑了,笑声里带着药味的苦。
你果然顺着这股味,一路摸到我头上来了。
林晦开门见山,问那股药味是不是丹气。
算你有眼力,这双耳朵没白长。
这身味,是几百颗丹一口一口喂出来的。
枯爷说他早年也是守着一口井的人。
井塌那年,人埋了半截,是丹把我从砖里吊了出来。
枯爷说这话时,声音里没有悔,只有一种泡透了药的人,才有的那种认命的淡。
林晦听着,眉心那点灯没暗,只是不晃不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