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我要动这根,请各位搭一把手。
话音落下,廊壁那些刻痕一齐泛了一下光,泛得极轻,像满屋子的人在里头应了一声。
砖里那点很老很老的钝响也跟着应了一记,应得不快,却应得很实。
他这才把顶针送出去,这一回针尖落下去,托着它的不止他一个人。
二十九点光托着那缕最老的魂,砖里那些老名字,替他把缝的两边撑住。
顶针走得很慢,一针下去,要等砖里的钝响应一记,才敢走下一针。
眉心那点灯晃着,晃得比哪一回都久。
可它始终没有暗下去,火苗纹丝不动。
缝到最后一针时,那缕最老的魂抬起头,朝他伸出手。
它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抵着砖,敲了最后一下。
这一下敲得极轻,声却传得极远,顺着他的手腕,一路爬进腕上那道月牙似的旧疤里。
那道疤热了一热,敲声便在里头落了户,像有人把一件很重的东西,郑重地放进他手里。
他倏地懂了它要交的是什么。
这些年它敲给每一个下来的人听,往后轮到我敲给别人听。
那缕魂散开时没有像别的一样化成一团暖光飘走,而是铺下来,薄薄地盖在砖上。
像这口井忙了一辈子,临走给自己掖了掖被角。
廊里的水停了,砖缝里渗了不知多少年的那点湿,一寸一寸收了回去。
听诊器里那点极慢的脉动也慢慢平下去,平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整口井静了一瞬,他跪在砖前没敢出声。
我连呼吸都压着,怕一口气把这静吹破了。
缝合上了。
送尽了才合,合上的原来是这个。
可这份静,只够我喘上一口气。
井底更深处,蓦地又是一记,闷闷的,隔着水传上来。
他猛地抬头,听诊器死死抵住砖,一路往下挪,挪过最老的那道缝,还在更下头。
他听了很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那声敲的调子,跟刚才这缕魂敲的一模一样,可方位不对。
那声敲不在脚下,是从旁边,斜斜地,隔着不知道多厚的砖,递过来的。
他把听诊器从砖上揭下来,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根是送走了,井也静了,可那敲声却没停。
他上井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半,井口的风灌下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小杜蹲在井口的石沿上,两只手捂着耳朵,脸白得像纸。
老钟在旁边扶着他,见林晦上来忙开口。
这孩子半个时辰前就这样了,问他话也不答。
林晦蹲下去。
你到底听见什么了,一句一句说给我听。
小杜把手放下来,喘了两口。
那声敲不在脚下,是从旁边过来的,隔着一层东西。
像隔着一堵极厚的墙,墙那边也有人拿指节抵着砖敲。
这敲声不冲着人来,是冲着井去的,井在应。
林晦没说话,把自己在井底听见的那个方位,在心里跟小杜这句话对了一遍。
一个在底下,一个在上头,指的都是同一个方向。
老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保温杯的盖拧上,拧到一半,又松开了。
那缕最老的魂散开时,整口井静了一瞬,可井底更深处,那声咚又响了,这回,不是从临江结传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