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那点灯还是老样子,火苗没晃过,没暗下去。
老钟是后半夜来的,保温杯搁在砖沿上,头一回主动开口。
你把井底下的那一段,从头到尾讲完。
往后夜里巡井,两炷香走一趟,一趟都别省。
老钟又说。
井封了不等于就没事了,缝合上了也得听着。
缝这东西跟人的骨头一个样,长好了还怕受潮。
他把这话记下来,记完抬头问:你额角那道疤,刮风的时候还疼不疼?
老钟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刮风的时候疼,阴天也跟着疼,老毛病了。
老周从值班室门口探出头。
我问你,你昨晚是不是又熬了一整宿。
他应了一声。
老周啧了一声,把镇惊壶往他手边推了推,壶里晃出一点声音。
小杜是天亮前到的,蹲在井口石沿上,这回不捂耳朵了。
还是那句话,敲声在旁边,不在脚底下头。
这回我还听出了斜度,是从斜下方递过来的。
我问你,你怕不怕。
怕,可知道它在哪儿了,也就不那么怕了。
林晦把值守册翻到最后一页。
从明晚起,你跟着排班,这头一个月,只记不干别的。
可我自己不大会写字,写得又慢又丑。
你听见什么就写什么,写错了不要紧,漏掉了才要紧。
小杜用力点头,把册子接过去,两手抱着,像抱一件易碎的东西。
野火是托人捎的口信,巴掌大一张纸条,上头八个字。
下回再有什么事,你喊我一声就行。
他把纸条夹进值守册,夹在写规矩的那一页。
天亮回到家里,门开着一条缝,屋里没人应他。
灶台上放着一只碗,碗底压着一张纸条,是妹妹的字。
面还温在锅里,你趁热吃了,别放凉了。
他坐下挑起一筷子,面是甜的。
他又挑了一筷子,底下卧着两个荷包蛋,糖撒得厚,甜得发腻。
他吃了一口就停住。
小时候她爱往面里撒糖,被我说过不止一回。
他把碗端起来,连汤带面吃完了,糖剩了厚厚一层,沉在碗底。
他把碗洗净搁回原处,出门前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
下回你少放些糖,甜得实在没法下咽。
写了他又觉出不妥,想擦掉。
纸已经叫水汽洇开了,擦不掉了。
当天夜里他照例巡井。
井廊里的雾气散干净了,井口封住了,连那道常年渗水的砖缝都干透了。
他把听诊器贴上最老的那块砖。
砖里静得很,一点脉动都听不见了,静得发空。
他正要把听诊器摘下来,冷不丁听见了。
那声,一下,一下,隔着不知多厚的砖,从斜下方递过来。
他蹲下去,手掌按在砖上,掌心底下没有一点震动,那声敲却在里头。
他回值班室,把值守册翻到最后,添了一行,别处的结,也在敲。
写完他合上册子,吹了吹墨,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井廊那边一点声音也没有。
青雾早已散尽,井口封住了,可那声还在响,一下,一下,从缝网更深的地方,敲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