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姨对他的好,是真的,她背后那个机构的盘算,也是真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把他原先的认知扎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
原先他以为裴姨是帮他的,引魂司是来夺井的,如今这两头,原来是一头。
这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头一回觉出,自己这个守井人,原来也在别人的盘算里头。
他没再问裴姨什么,只把腕上的疤,悄悄抵住了衣袖里的顶针。
那人见他不出声,便把话挑明了。
收井凭迟早要填持有人,早填晚填都得填。
林晦摸了摸眉心,那点阳寿灯还是临界的光,不偏不倚,没暗。
灯没暗,可他也不觉得轻松。
这场摊牌才刚开头,后头要接的硬仗还多。
他抬了眼。
这井的规矩,往后由我定,不由你们的册子!
凭什么,一个刚接棒没几天的守夜人,说得出这种话?
凭这井还认红绳,凭满廊的魂还肯等。
凭我娘当年把这道缝,亲手交到了我手上。
他说母亲那两个字时,屋里的声息停了一瞬,裴姨垂了眼,没接那个话头。
他这才发觉,裴姨从头到尾,没提过母亲半个字,只把规矩摊在桌面上。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进来一个抱夹子的年轻人。
我们是观测会的。
临江这批亡者,要补一个国际登记的号。
林晦看了一眼那夹子,封皮印着外国的文字,是个标记,里头是一沓空白的表格。
他想起早先远洋来客也拿过类似的册子,话术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晦把夹子合上,推了回去。
井是临江的井,死人也轮不到外头册子来排号。
年轻人还要争,裴姨却先开了口。
这话在理,临江的魂,临江自己送。
那人来自二先生一脉,本要驳,却看了裴姨一眼,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
林晦把这一来一回看在眼里,更信了刚才那句话,两脉再怎么争,根子是一个。
两脉明面上争得脸红,底下要的东西,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观测会的人抱着夹子退了出去,门合上时,带进一股走廊的凉风。
林晦转向那人。
收井凭我不会填一个字,这井我守着,规矩我来立!
你会后悔的,引魂司要的东西,从来没有空手回去过。
那你们就再来,下次带着能说服这道缝的理由。
裴姨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认死理的这个劲头,倒叫人不好硬逼。
她这话不软不硬,替他挡了那人的逼问,却也点明他这守井人是个难缠的角色。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空着的柜面听。
林晦没接,只把柜面上的空白凭,原样推回到那人面前。
那人收起空白凭,临走前又看了裴姨一眼,那眼神里有交代,也有未完的事。
他走到门口,陡然回身,从怀里抽出一张旧纸,啪地拍在柜面上……
林晦低头看那张旧纸,边角磨得发白,印着和空白凭一样的引魂司徽记。
那人临走把一张旧纸拍在柜面上,引魂司的收井凭,持有人那一栏,写着母亲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