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姨身边那个人先开的口。
我是二先生那一脉的人,这一趟来收井。
林晦没坐下,背靠着门,先把腕上的红绳在指节上绕了绕。
那人说完这句,抬眼打量他,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办差事的人才有的平静。
那人身形偏瘦,说话时手搁在膝上,不紧不慢,像是办过无数回这种差事。
那人气度不张扬,制服上的徽记和裴姨身上的是一路,只是颜色深了一层。
裴姨在沙发上动了动,想开口,又被那人一个眼神,轻轻拦了回去。
林晦看着裴姨,心里那点刚上井的暖意,一下子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一直以为,守井的权是母亲传给他的,这井姓林,谁也拿不走。
这口井从母亲手里交到他手上,他当是天经地义。
我从没想过,中间还隔着一层册子。
母亲把缝交到他手上时,没提过底下还压着一本签字的册子,他也是头一回听见。
那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从怀里抽出一张折旧的空白凭,平铺在柜面。
空白凭上印着引魂司的徽记,落款是一行瘦硬的笔迹,持有人那一栏空着。
这井的守井权,在你母亲手上从来都是代持。
代持的东西,做不得传家的私产。
林晦皱眉。
代持的意思,是说她替别人守着这道缝?
对,守井人守的是缝,签字权另有一本册子管着。
那签字权到底归谁,守了这道缝的人,反倒做不了主?
守井权是守井权,签字权是签字权,两码事。
他说这句时,手指在柜面上敲了敲,像在敲给屋里每个人听规矩。
林晦蓦地觉出一件事。
刚接回来的那点实感,被他一句话抽空了底。
他撑着门框,没让自己退后半步,可心里那点刚接棒的踏实,已经晃了晃。
他下意识去摸腕上的疤。
疤还在,可那点底气像踩在了虚处。
他问的是母亲,问的是那人一直没说出口的身份来路。
他定了定神,把第三个问题问出了口。
那她是怎么从守井人,变成代持人的?
这一条嘛,不归我来答。
到底是不归你答,还是你根本答不出来?
你往后自己会碰见那个答案的。
这一条就这么空着,像个被故意留下的豁口,林晦记在了心里。
他猜那人是故意的。
不说破,比说破更拿捏人。
裴姨这时候终于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
都是一条绳上的人,别把话说得太硬。
林晦看着她,倏地明白过来,裴姨这一趟,不为帮他挡这一回。
她那一脉,要的是收编,是把这道缝连人带权,平顺地收进引魂司。
二先生这一脉,要的是强收,是趁着交接的空当,直接把井拿过去。
两脉争的从来不在要不要这道缝,而在拿了之后,由谁来说那句话。
林晦吸了口气。
原来没谁是真来帮我的,只有都要这道缝的引魂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