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还顺着腕上的红绳往上传,他爬出井廊口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井口封着,青雾在身后合拢,他站在廊口,先把红绳在腕上绕紧了两圈。
地底下的那声敲还在绳上,一下一下,慢是慢,可每一记都落得实,像知道上头的人,已经听见了。
顶针还在指节上,木梳在腰后发沉。
这两样东西,如今是名正言顺地归我了。
前厅的灯没关,老钟歪在椅子上打盹,保温杯倒扣在膝头,帽子压得一边高一边低。
帽子压歪了,露出额角一道旧疤,那是守井留下的旧伤。
他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桌沿,老钟猛地睁开眼,眼角那点红,比睡之前更深了。
老钟看清是他,手先去扶帽子,再去看保温杯有没有洒。
你总算上来了,我还当你要在下头过冬呢。
林晦在他对面坐下,把井底下那声敲怎么从怕变成等,简简单单说了一遍。
老钟没插嘴,只把保温杯摆正,像在给这场讲述,留一个稳当的听众位。
他没说母亲,也没说那些年的事。
那口井如今有人接了棒,接得很稳当。
往后它不用再空着等下一个人了。
这话他说得很平,好像接棒不过是一件顺手的事,可腕上那道疤,还留着方才的烫。
老钟听着,手指在保温杯上摩挲,半晌才点一下头。
你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
回来就好,井底下到底怎么样,我不问。
这句话落进前厅的安静里,连窗外的扫地声,都似乎停了一拍。
保温杯是不锈钢的,杯壁上的漆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暗灰的底色。
老钟没再问井底下怎样,也没提那些年守着空井的滋味,只是把杯子又握紧了些。
这句话说得轻,可林晦听得出,里面压着很多年没敢说出口的东西。
小杜就是这时候进来的,脚步比从前稳,不再是那种贴着墙根挪的走法。
小杜先前那桩没说全的旧事,如今补全了,空白的记忆一接上,人就像卸了半副枷。
他站在门口先深吸了一口气,像在把地底下的冷气,从肺里一点点换出来。
小杜看见林晦,眼睛亮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我如今能感觉到了,真真切切的。
能感觉得到那口井在底下呼吸。
那动静不冷,是一种很沉的安静,像有人在水底下,轻轻按住我的脚踝。
小杜说这话时,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像终于摸到了和自己有关的某根线。
林晦一怔,问他感觉到什么。
就井底下那种,一下一下往骨头里钻的动静。
那……它会不会也感觉到,我昨晚上吃的是韭菜盒子。
林晦差点没绷住,老钟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能感觉到井,先管管自己这张嘴有没有把门。
小杜嘿嘿两声,也不恼,转身去窗边站着,真就侧着耳朵,像在听地底下的什么。
林晦看着他的背影。
这孩子不再是井边一碰就发抖的那个了。
从井底下那桩事之后,这孩子夜里不再惊醒,能睡满整宿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林月发来的消息。
面煮好了,还热着,你回不回来吃。
屏幕那头还附了张照片,一碗面冒着热气,边上摆着两只碗,分明是给他也留了位置。
他盯着那两只碗看了几秒。
落地了。
胸口那块悬着的地方,悄悄落了实。
她连碗都给我摆上了,摆了两双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