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诊器里的脉,腕上红绳的颤,灯苗的晃,不知何时合成了一个拍子,像所有没送走的魂,一起数着时辰。
第四条是最后才拼上的。
远洋要拿井换的那条出海的线,二先生那回来谈过。
他谈的,就是替远洋来收这道缝的签字权。
原来二先生和远洋,是两头都伸着手。
一个要井,一个要货,娘当年是同时挡了两头。
红灯照着缝底,他一页页把远洋的册页记号认下去,想找找有没有母亲偷偷写回来的反驳。
翻到记号末尾,他看见一行极淡的批注,是母亲的字。
这口井的货,临江的人自己送,不劳外头的船。
他鼻子一酸。
娘早把话撂死了,远洋的船靠再多次岸,也是白靠。
册子里的半张船票,此刻和缝底的记号彻底合上,两半凑齐,却因为母亲不签字,货依旧压在井底。
他到这儿才明白远洋来客留那张票的用意。
认亲那一层从来没有过,娘当年没签,这一回落到了我手上。
阳寿灯又晃了一下,这回晃得比刚才实。
它在问他。
当真敢替母亲把不签字这件事接着扛下去。
他没退,也没答,只把册子贴胸放好。
远洋那条线,我顺着娘没签字的半张票堵到底。
木梳拢起的水线外,满廊的淡影都静静望着他,像在等他一句话,等他说,这儿的货,不往外头送。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满廊的魂开了口。
你们哪儿也不去,一步都不许往缝外挪。
临江的魂,临江的人自己送,这规矩,我接了!
廊底的水声仿佛轻了一瞬,像那些被压在井底的货,听见了有人替它们,把远洋的船,挡在了岸外。
他陡然很想母亲。
她一个人,是怎么顶住远洋整整十七年的。
红绳在腕上拽了一下,像在提醒他别陷太深,这井底的账,不是一夜能算完的,可总得有人起头。
他想起老钟那半句没写完的话。
活人守的,本分就是不让这些货被外头的船收走。
听诊器再贴缝底,那些货的脉,依旧很慢很稳,像在等一个肯替它们挡船的人,等了很多年。
他摸着册子,定了主意。
娘压得住一天,我就压得住一天,签字权我攥死了不给。
暗层的水汽里,他仿佛听见远洋的船,在很远的海上靠岸又离岸,一次次,空着手,因为临江这道缝不签字。
眉心的灯又轻轻一跳,灯苗没暗,火苗立住了,像满廊的魂和缝底的货,都屏着气在看他。
他无端觉出一件事。
我接的是娘用十七年不签字、替临江保下来的这一屋子话。
红灯的光圈里,缝底的册页记号慢慢沉回砖缝,可那声极轻的响,却从井底更深处,传了上来。
红灯照着缝底,他一页页把远洋的册页记号认下去,指节上顶针的凉意,和母亲当年落笔的力道,是一个来处。
那声响哪里是远洋的货动了,分明是井底更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