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缝深处那声极轻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翻了个身。
又沉了下去。
他把红灯凑近缝口,光被那点动静引着,照见缝底浮起一排极小的字,是远洋的册页记号。
那些字他认得,和远洋来客摊在柜面的排号单是一个系统,只是这一页,记的全是货,人名一个没有。
册子里的半张船票在怀里发烫,他摸出来,背面那行名,和缝底浮起的记号,对上了调子。
他这才明白远洋的货是怎么走的。
远洋这一趟货,走的都是没送出去的魂。
票子一签下去,那些魂就再不是临江的人了。
母亲那半张没签字的票,卡住的正是这一道缝的货,她不签,货就压在井底,远洋收不走。
借理的本事在井底格外清楚,他把册子、船票、物件戳三样往一处并,字与字之间,缝出了线。
物件戳是观测会那回来递的,冷铁蓝印,和远洋册页的记号,原是两条各管各的线,却都缠着这口井。
他想起温先生那回来谈账时的说法。
腕上这道疤,就是一本账本的印。
那本账记的,就是远洋这些年收了多少道缝的货。
听诊器贴在缝底,他听见那些货的脉,极慢,极稳,像一群被装进箱子的魂,还在各自等着。
另一只手里的木梳拢住渗下的水,水线托着缝底的册页记号,不让它们被井底的风吹散。
顶针在指节上转了转,他模模糊糊觉出,母亲当年缝的,不只是魂的断口,还有这道缝和外头那条船的账。
红绳在腕上绷了一下。
远洋图的哪里是这些魂的去处。
图的是这口井产出的货,能一笔一笔归进他们那本册。
第一条规则被他理了出来。
远洋的货,签字即转让。
不签,货留原缝,收井权归守井人,不归远洋。
第二条跟着浮上来。
娘守的那十七年,压的就是临江结这份货。
她不签,为的是保住临江底下这些没送走的魂。
第三条他也理顺了。
他要我归队续号,图的不是我这个人。
图的是这道缝的签字权,落到守井人印的手里。
阳寿灯在眉心轻轻一跳,灯苗没暗,只是晃得慢了下来,像那三条规则,也被它一并理清了。
他想起那个远洋来客,西装革履,只谈号账,不点名母亲,原来母亲早用不签字,把话撂在了井底。
册子里的字和缝底浮起的记号一寸寸合拢。
临江结那一份货,上头记着三十几个名字。
那三十几个名字,每一个,都是母亲当年引下来、又送走的魂之外,那些她没来得及送的。
他冷不丁懂了三十七号的分量。
三十七号那不只是娘一个人,是整道缝十七年攒下来的货。
潮气从木梳上漫过膝盖,凉得刚好,像这屋子在替母亲,把那些没签字的名字,一个个捂着。
他想起野火说过的一句。
余年黑市的终端买家走出海线,和远洋搅在一处。

